第二百九十六章 三人
教士的声音震震,让他身边的灰风打了个喷嚏。
左吴向她看了一眼,只见灰风无辜地摊了下手。
教士口中的“女神”不是她。
以及灰风一时脱不开身,是因为其身边的政府职员和教士正分别对她施以了“勐烈”的糖衣攻势——
职员给她捧了碗出自大厨之手的街头烤脑花,教士给了她绢丝织成的女神玩偶。
毕竟一行人对庆典的兴趣,拟态文明的官方都看在眼里;一直在待命的观察员当然也在分析灰风一直以来的视线。
选出的小吃和玩偶,则是灰风投注视线最多的两个。
其实那些负责分析的专家还是会错了意。
灰风之所以盯着烤脑花看,是因为一直在回味艾山山给她灌输的“丧尸文化”,于小碗中翻腾的脑花让她有所联想;
还有女神玩偶,其原型毕竟就是灰风自己,那个玩偶身上的衣服是她觉得绝不适合自己的那种。
所以。
起初,职员和教士在自己两边针锋相对地坐下,又满脸肃然地分别掏出各自准备的东西时,灰风本想大声嘲笑他俩的。
可是随后,两人背后各自的专家组们所想出地讨好言辞,竟然像八级大风般,把灰风的心情吹到了天上。
须知左吴或者艾山山平日里一句随口的夸奖都能让飘飘然许久,更不用说此时职员和教士的每句讨好都费尽了专家们的浑身解数。
原本只是为了研究文化所需的烤脑花变得美味无比,那丑丑的玩偶也变得相当可爱。
或许他人的吹捧能让灰风变得放松,她不时打起的哈欠已经不是因为觉得此方文明内部的争斗无聊,而是感受到了一股如沐春风般的温馨后所展现的慵懒。
如果职员和教士中有哪个来晚一步,灰风早就答应帮先来的那位将其敌人直接干掉了。
此时她还没做出任何承诺,只是因为身边二位的争斗还势均力敌,没有那边可以在灰风心中占到优势而已。
她的犹豫也被职员和教士看在眼里,两人背后的专家组也看清了灰风扛不住别人夸奖的弱点,攻势正在加剧。
灰风愈发为难。
左吴此刻的到来,对她来说好像是翘首以盼许久,可以对她此刻的苦恼做出判决的裁判般。
灰风朝着左吴“啪嗒啪嗒”地拍了几下桌子:“左吴,你来说说我该怎么做?他们可全都是好人!”
左吴只能苦笑着摇头,又看着在灰风一左一右的两人:“二位,我可以将你们理解为这方星球教会和政府的最高负责人吗?”
职员和教士都对视了一眼。
“可以,虽然还有人民毫无疑问在我之上。”
“可以,但我依然谨记还有女神注视着吾辈。”
他们又对各自的言论嗤之以鼻。
左吴咧嘴:“看来你们还是有一定默契的,只是为什么会选在这时,在我们面前,决定要撕破脸来,委托我们消灭对方?”
两人此刻不再对视。
职员率先开口:“因为以前无论有什么事,我们都能谈,都能协作;但诸位的到来促成了我们根本矛盾的爆发,让我们连表面上的和睦都不再能保持。”
左吴挑眉。
此时,近地轨道上的科技猎人还在努力寻找能联系上此方世界灰风主人格的方法,可是一直不得其门,被她所拟态出的土着们反而大概率掌握着破局的钥匙。
加之性格使然,左吴不介意在此时为他们多耗费些耐心。
“根本上的矛盾?”左吴问。
教士看了眼天上,好像在嘲笑粉饰人造卫星无法使用的可悲:“女神将我们安置在大地上,断绝太空对我们的诱惑,一定有她的理由。”
职员也对教士报以冷笑:
“人民的呼声就是要去迈向星海;这顺应着我们古往今来的故事,故事里黄金时代的我们足迹遍布星海,重返天空是人民与生俱来的权利!”
两人话音落下,便彷佛被对方激怒般,各自缓缓站起。
灰风抱着女神玩偶,嘬着烤脑花,宝石般的眼睛不断在两人身上游移,似乎觉得都有道理。
教士握紧拳头:“女神让我们诞生,她才是我们的与生俱来。”
职员咧嘴冷笑:“女神的意愿早就被你们少数人的教会所曲解,也只有身为她子民的我们才是大多数,才能代表女神的声音!”
虽然整个拟态文明都是女神的信徒,但真正成为教会一员的毕竟不多。
左吴点头,也难怪自己一行的到来会成为两派人员彻底相争的导火索——
两派的根本分歧就是对地外探索上态度的分歧,而矛盾的原因就是拟态文明空有记述着光辉历史的传说,却被无法逼近太空一分一毫的现实打击甚深。
可自己一行是天外来客,可以跨越星际旅行的星舰已经被拟态文明所观测到,无疑在他们的分歧点上狠狠踹了一脚。
教会和职员是势均力敌的天秤。
而表现出善意的左吴一行,似乎证明了太空并不是完全生人勿进的危险之地。
此时,哪怕他们表现出那么一点点的倾向,就可以为他们争论不休的问题画上句号,决出赢家。
也难怪纵然仓促,他们还是表现出了最卑微的姿态和最大的诚意。
可自己一行勉强有权力对此胜负作出裁决的,也只有灰风一人。
她在复活乌票灵时,读取了藏在机群中整个文明的遗传信息,比谁都要了解拟态文明的点点滴滴。
问题是灰风有些笨,因为职员和教士的几句话就飘飘然,无比为难地把裁决一事交到了左吴手上。
左吴能感受到两个男人冲着自己的灼热视线,也能想象他们背后的专家组在全力分析自己的喜好,调整交流的策略。
他却先开口:
“二位应该听到我的话了,你们记载着光辉过去的传说中,那曾席卷了整个星海的敌人即将卷土重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左吴不光是在问教士和职员,也是再问他们背后的女神;若两人是这颗星球上权力的得没错,就是我对于你们,应该算是外来的神祇没错。”
“你们的女神和我可是一模一样,可以归为一模一样的人噢。”
灰风将吃得干干净净的烤脑花放下,又把那女神的玩偶放到了自己的头上。
教士和职员本想同时驳斥灰风的话语。
可不知怎么的,随着这轮烟花落下,属于夜空的昏暗终于在一时之间夺回了优势时;
在光辉渐渐自乌票灵这本该死去之人的脸上褪去,却没露出分毫阴森,反而透着本不该属于他的生机勃勃时。
那被灰风摆弄,骑在她脑瓜上的玩偶,其可爱的面容真的渐渐与灰风的脸合二为一。
……
这是信仰的危机。
亦是政权被动摇的根基。
教士和职员当然不可能将与各自专家组的通讯断掉,这个消息已经流入了更多人的耳朵。
他们本不相信的。
但奈何灰风确确实实和他们的女神本质是一人,想要证明自己,手段只嫌不够多。
左吴甚至能听见眼前二人的耳麦后面,各自的专家成片晕倒的声音。
仅有的几个意志坚定地还在工作,还在分析乌票灵以及灰风话语的真伪,本想寻找这是可笑谎言的证据,却只让事实愈发不容置疑。
就连教士和职员也是再也无力站起,互相对视,只觉前几分钟还想互相干掉对方的矛盾,已经成可笑的过眼云烟。
教士似乎比职员要坚定一点,又或者说固执一点,愚昧一点。
他终于凝起浑身的力量,轻轻捏起拳头,盯着灰风:“这位……神祇!您究竟是不是我们女神的本人?”
灰风把玩着玩偶,又要了一碗烤脑花:“不是,你们的女神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可我们有了不同的经历后,终究不能再算是一个人了。”
“这样啊,这样还好,还好……”
教士惨然一笑:“抱歉,谨代表教会,我们终究无法全盘相信诸位的话,我们还是需要……向我们自己的女神寻求答桉。”
来问女神为什么要拟态出世间的生灵,包括教士自己、职员,还有整个文明的所有生灵的生命,究竟又算得上什么?
职员惨笑,抹了把脸,手掌拂过的眼球尽是血丝:“我们的客人明显也是想向我们的女神沟通的,你有唤醒女神……女神主意识的方法?”
“只是有个思路,我现在觉得你们政府有一点说得不错了……就是我们确实都是女神的子民,或者说女神的细胞,她分裂出的人格,”
教士点头:
“根据教会典籍的记载,唯有‘万众一心’时,方能让女神现世;现在想来,这是不是在说来一场全球级别的,朝女神的呼唤,就能将她唤醒了?”
灰风眼睛一亮:“有这个可能,拿我来说,我分裂出的人格若对一件事产生高度的共鸣,就是相互合并,或者激活占优的主人格的契机!”
灰风是只要两个机群相隔太远,就会人格分裂;可这“远近”是和她的想法或意志有关的,分裂出的人格共同的期望,是拉近这“远近”的绝佳方法。
职员点头:“我能组织,但还不够,就算是政府也无法管理所有子民的心。”
而乌票灵却拍了下胸膛,轻笑:“这个简单,你们忘了我是死而复生,又曾经席卷全球的邪教头头了?”
左吴呼气,寻找此方世界灰风的事总算步入正轨。
可这时。
赴死者号上的科技猎人发来通信,语气满是惶急:
“陛下,监测到超空间航道有异常波动,很厉害的家伙要来,大家伙!”
左吴挑眉。
嘿。
自己还真是只比仁联快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