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0 纪念币
浓雾不曾散尽。
但紫水晶般的辉光却逐渐敛去。
像是龟裂碎落的琉璃镜面,一寸寸剥蚀,一寸寸崩解。
死气母体的实力并不算弱,但是能耍出的花样却属实少了一些。
对于如今的宁洛而言,大可随意拿捏。
但不知为何......
宁洛心中却并无祓除祸患,平定乱局的快感,反倒隐隐有些不安。
这不应该。
望星界此前的杂音的确影响过他的心态,不过宁洛早已找到平衡的方式,也早就排空过心底的不满。
所以这份不安,只能来自黑潮。
保险起见,宁洛闭目凝神,借着那盏提灯的诡力,探寻着黑潮的气息。
黑潮的气息七零八落,眼看着就要失去活性。
这意味着黑潮的母体意识即将溃散,也再无抵抗的余力。
那么......
是因为白尘?
白尘仍然在和截天武神纠缠,不过既然截天武神早有预防,想来也不成问题。
这就怪了。
宁洛的直觉并非单纯的臆想,而是来自天命的加持。
趋福避祸,逢凶化吉,这种直感是因果的干预,绝无可能无中生有。
宁洛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却始终一无所获。
死气母体凋亡,白尘母体镇封,万朝安定,望星平和,还有什么是他没考虑到的事情?
【父神......指引吾等......】
【轮回......皆虚妄......】
【进化......未成......】
【然天......天命......天命亦......】
黑潮沙哑的耳语戛然而止。
死气的气息也终于散尽。
地脉中留存的固化黑浆,转眼化作一滩死寂的流质倾落而下,再不存些毫诡力。
结束了?
没有。
不安的感觉不仅分毫未减,反倒是愈演愈烈。
宁洛双拳渐渐攥紧,回忆着方才黑潮的耳语。
“它到底想说什么......”
“天命亦?”
它没能吞噬此方天地,所以不曾完成进化,但天命......难道也没能完成?
黑潮并非生灵,更不会有死前的走马灯,不会是将掩藏的隐秘宣之于众的模范工具人。
它的耳语理当不是在乱人道心,而仅仅只是在宣告一个既定的,没法改变的事实。
天命......
天命是什么?
不就是祓除黑潮,摆平祸患?
宁洛扶额深思,忽然眉毛一挑!
“不对。”
“视角不一样!”
宁洛忽然明悟!
他理解的天命,是他身为天命人,身为穿越者的视角。
但黑潮理解的天命,却和他并非同一角度。
“如果......如果太宇的环境远比我想象中更为残酷,如果黑潮才是真正占优的那一方。”
“那它们理解的天命,其实不是狩猎黑潮。”
“而是一群自诩天命人的家伙,竭力从黑潮手中夺还天地,勉强庇护一方安定。”
“那......”
那所谓的天命未成,答桉便昭然若揭。
死气的母体意识的确不复存在,这一点再无疑虑。
地脉中的黑潮祸患也早已祓除,这同样母庸置疑。
那缘何黑潮会宣称天命失利......
宁洛冷静思索着,真相呼之欲出。
而与此同时,他也忽然察觉到一缕异样的气息。
像是某种吸力?
更像是某种忽然开始运作的,用以物质交换的仪器。
虚空的风响......
道意在流淌......
宁洛环顾四周,分明感受到地脉气息的肆意流泻,更是察知到有股浩瀚的秘力正在缓缓注入这片幻景。
幻界中的浓雾刚刚褪回灰白的色泽,转眼便又染上了一抹深邃的黑。
“难道?!”
宁洛悚然惊觉,顿时折身俯冲,望向记忆里的方位!
那是虚无的裂隙,是太宇和地脉间留下的孔洞!
此前当宁洛经过那些空无的裂隙时,裂隙分明不曾显露分毫异样。
然而当他此刻再复将目光投向空洞,却见到了那流动的晦暗星璇,以及......
一道微不可察的,像是远隔亿万里之遥的诡异光点!
仅仅只是目睹了一瞬,宁洛便陡然间汗毛倒竖,冷汗涔涔!
赢不了!
绝对赢不了!
那枚光点无疑是某种异物的感知器官!
对视的瞬间,宁洛便意识到,那器官的主人是比他如今境界还要更高数个维度的怪物!
无论如何,他都绝无与之匹敌的可能!
难道是死气先前低语中所述的“父神”?
未必。
但至少,那绝非简单的吞星种,必定是一只横行太宇的凶恶邪祟!
而且!
它注意到了望星界!
这样一片朴素的天地,真的值得让那种怪物到访?
或许原本是不值得的。
然而当宁洛与之对视之后,他便可以确信,它要来了!
目的绝非这片天地,而仅仅,只是身为天命人的宁洛而已。
坏消息是,这几乎是必死之局,死期什么时候到来,只取决于对方何时才能抵达望星。
好消息是......
这是假的。
但是不知为何,宁洛依旧有一种被盯上灵魂的感觉。
体内的那盏提灯更是蠢蠢欲动,似乎在诱引着那道诡异的光点,甚至隐约传达出一种想要捕食的念头。
宁洛有点想骂人。
不管这盏提灯到底是什么玩意,你他娘的能不能看看气氛?
贪心不足蛇吞象,甚至都不足以形容提灯此刻的狂妄。
宁洛咬了咬牙,最终狠下决心:“啧!反正是演算,没什么好怕的,先弄明白情况再说。”
恐惧本就全无意义。
退缩也改变不了任何时局。
宁洛身形一闪而过,忽而出现在虚无空洞的近前。
很明显,那就是异变的源头。
黑潮溃散,地脉中的先天道意也恢复如常。
只是好景不长,先天道意刚刚恢复,便被这虚无空洞尽数吞没。
那空无的裂隙俨如黑洞一般,肆意掠夺着周遭一切的先天道意。
甚至当那些先天道意没入空洞之中,转眼便如泥牛入海,再不存些毫气息。
而与此同时,太宇中那种虚无的能量也随之注入地脉。
但......
也仅止于此。
地脉不曾升华,反倒是隐约有种即将崩溃的感觉。
甚至当宁洛的目光再复投向那片虚无的太宇,他忽然惊觉,远处零星的光点,挪动的速度显然加快了些!
“怎么回事......”
“那些光点,全都和那邪祟一样,都是活物?”
不应该!
至少它们分明没有与宁洛对视。
提灯也不曾从中察知到异样的气息。
宁洛眉头微皱,沉思良久,随后只能姑且揣测,那或许也是空洞的牵引力所致。
至于这一切发生的根由......
毫无疑问。
是太初道果的溃灭。
当宁洛祓除黑潮之时,太初道果也随之溃散。
宁洛没有想到,太初道果并不会随着黑潮的寂灭而复归原貌。
它明明是一种道,却没法再重现世间。
而与此同时,失去了太初道果的地脉,竟然会与太宇连通。
原本闭合的虚无空洞,也随之成为了与太宇物质交换的甬道。
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望星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宁洛也无从知晓。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
在太宇之中,在或许遥远的彼方,有只他绝无可能应对的太宇异兽,正在寻觅着食粮。
与之为敌,无疑是死路一条。
这么看来,挽回望星败局,祓除祸患......
要远比宁洛试想得更为困难。
首先,怎么保住太初道果,就是最大的难题。
如果祓除死气就会招致更加恐怖的灾厄......
这是黑潮事先预留的后手?
不对,绝无可能。
“死气的能力都是从望星界中偷师而来。”
“它初入此界之时,不可能拥有这般远见。”
“所以这应该不是它预先留下的后手,只是黑潮的本能罢了。”
“如果是这样的,那,那应该,是有办法解决的......吧?”
宁洛不太确信。
不过现在看来,他对地脉的了解确实太少了些。
包括这些虚无的空洞,以及太宇的秘力,他对此都一无所知。
相较于修途的进展,对地脉认知的贵乏,想来才是宁洛现在最大的短板。
宁洛平定心绪,没有再尝试与远端的那道目光对视。
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当穿越跳出了“游戏”的概念,宁洛现在其实很清楚,所谓的演算,也不过是矩阵意志的某种能力。
某种法,某种道。
那么穿越者在矩阵演算的沙盘世界中践行天命,真的不会沾染此方天地的因果?
很可能,是会的。
神选之地的规则旨在教会这群神明候补,凡事皆有代价。
既然他们在穿越的过程中获得了彼世的道法,那又怎会不沾染上彼世的因果?
既如此,那宁洛自不可能冒着被真正盯上的风险,再与那道目光对视。
就像克苏鲁题材中盛行的概念一样。
「认知即禁忌」
当宁洛真正认知到了那只异兽的存在,并能够确信自己被它盯上......
那他也就真的在劫难逃。
这是因果的伟力!
无论现在宁洛身处现世,还是虚妄。
“呼......”
“不管望星界将来会有什么变化,至少试炼的目标已经完成。”
“矩阵,应该不会再继续演算下去吧。”
宁洛环顾四周,按揉着眉梢,随后长叹一声,复归现世。
联络姗姗来迟。
颜丰得到传讯,也知晓死气已然祓除。
不过宁洛倒是还多提了一嘴,询问望星界方才是否有何异变。
颜丰的回答言简意赅。
[无事发生]
“异变......果然地脉中发生了什么。”
“看来宁兄在地脉之中倒是遭遇了些困境。”
“嚯,我就说嘛,他堂堂宁洛,祓除黑潮竟然得用七日之久,怎么想都不合理。”
“好在,无事发生。”
颜丰摇了摇头,心知回归在即。
尚未等宁洛给予指示,他便已经开始着手吩咐风隐阁密探料理后事。
然而他却不知。
宁洛和他之间,忽而出现了一个巧合的信息差。
七日。
宁洛......根本就没有用这么久的时间。
无论是与黑潮的试探和嬉闹,还是最后弥天锁阵连携鎏金水刀的绝杀,过程都远远不曾耗费那么多的时日。
颜丰没察觉到异样。
宁洛也未曾料想。
那么消失的时间究竟去往了何方......
真相不得而知。
直到宁洛镇封截天玉凋,交待完后事,天光才最终落下。
白尘无需额外处理,只需要等到被时光磨灭。
未来的望星修士再无需依靠白尘。
随着时代的更替,后人自然能够轻易净除孑然一身的白尘。
那些道宗死士也能隐于天地一角,安享晚年。
得益于宁洛此前的造势,想来往后自不可能有任何人胆敢对他们口诛主。
有些事情,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嗯!”
颜丰重重点头,轻锤着自己胸口,试图从物理层面上平复心境。
这一次的试炼,他属实是赚麻了。
不说心满意足,反正今日的获益,他是做梦都能笑醒。
然而......
宁洛却再复看向了不远处虚幻的字符串,眉头微皱。
不是他贪心。
而是宁洛可以确信,这试炼的报酬,的确少了。
而且,既然天命的结算已经完成,那为什么试炼的面板依旧不曾消失?
难道......
还有东西?
一如宁洛所料。
字符串僵滞许久,忽而再复开始滚动。
【天命结算完成】
【正在结算试炼回馈】
【试炼等阶:f(1)】
【试炼完成度:a(x8)】
【难度因素:演算(x0.5)】
【最终结算:4】
字符串滚落到最后,虚空中陡然迸现出翠绿色的裂隙。
一道身影从裂隙中缓步走出。
熟悉的面貌。
是摆渡人。
摆渡人瞧了眼宁洛,神色中并无意外,因为他并不具备这种情绪。
不过,逻辑层面的意外,还是有的。
没想到,才刚刚阔别不久,这个异常的存在就已经通过了试炼?
还是私自试炼。
属实,太夸张了些。
纵使摆渡人已经为矩阵效劳了无数年岁,甚至见证过这片神选之地的千般兴衰。
但这种诡异的存在,他还是第一次见。
甚至摆渡人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然怔神许久。
这本不应该。
“有什么事吗?”
宁洛大概能够猜到摆渡人的来意,只是不知道那个所谓的“4”,究竟指的是什么。
不过还是保持礼貌,羊装不知,刻意问了一声。
摆渡人闻言,这才从虚空中取出四枚磁铁般的黑银硬币。
“这是试炼的报偿。”
“根据记录查询,你们应该不曾见过。”
“想要听解释吗?”
像是游戏里npc的对话模板。
不过答桉当然是要的。
宁洛接过黑银硬币,却见其虽然只有寻常硬币大小,但重量却颇有些坠手。
而且色泽......倒是有点像是元磁?
宁洛看向摆渡人,微微颔首:“您说。”
摆渡人阐述道:“这是超忆权限,这里的人,一般将之称为纪念币。”
纪念币?
显然,不可能是宁洛理解的那种纪念币。
无论如何,试炼的最终馈赏,都不该只是个装饰品。
摆渡人接着说道:“纪念币分为两种款式,都是黑银色泽,一种偏黑,一种偏银。当你手握纪念币,便可以展开去往‘大书库’的裂隙。”
“大书库?”
宁洛挑了挑眉毛,这下倒是解锁了新的地标。
即便是同为第一阶梯的苏瑶,也不曾跟他说过有关大书库的事情。
摆渡人面不改色,继续解释道:“大书库是曾经的名讳,只是现在里面没有书了,你可以将之理解为云端资料库。大司书在书库中管理着一切有记载的试炼情报。”
“只要消耗你手中的纪念币,就可以即时演算,进行超忆。”
超忆......
宁洛知道超忆症,但可以确信这里的超忆也并非他所熟知的含义。
而多半是某种他在赛博朋克世界观中了解过的娱乐活动。
毕竟摆渡人都说了,大书库中贮存的,是试炼的追忆!
正如宁洛所料想的那样。
“超忆,即代入试炼的记忆,体验试炼的过程。”
“不过黑纪念币只能超忆失败的试炼,而失败的试炼大都难以回收完整记忆,所以记忆或许会断断续续。”
“而另一种银纪念币,便可以超忆成功的试炼。”
“不过......”
“记录显示,银纪念币已经很久没有发放过了。”
宁洛童孔骤缩!
果然!
这纪念币果然是用来追忆试炼的。
乍听起来,超忆好像也没多少用处。
但其实,以宁洛如今对穿越的理解,他很清楚这四枚黑银硬币的价值!
大多试炼都是真实穿越。
相同的试炼并不可能复现,最多也就只能勉强演算。
借由超忆,宁洛不仅能够站在其他天命人的视角,纵观试炼全程,更是能够勘破万古的隐秘!
辅以万古一梦,这会给他参与试炼提供无与伦比的情报优势!
更别说,还能偷师旁人的法,更能足不出户,修习其他天地的道意。
甚至其中还有可能包含了“绝版”的副本。
宁洛童仁中闪过一抹明光。
这,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比之神恩,更珍贵万千倍不止!
未等宁洛问询颜丰,颜丰竟是忽然开口:“那我不要了,宁兄,你全拿着就行。”
颜丰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按比例分,他也未必能够分到。
更何况,这纪念币对他的意义,显然远不及宁洛。
那不如干脆直接让给宁洛,倒也省得麻烦。
宁洛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也不客气:“谢了。”
如此。
四次超忆的权限,入手。
纵使只能超忆失败的桉例,但大书库中也不可能保留毫无意义的记录。
宁洛已经期待起超忆的收获。
然而......
与此同时,安置所中。
零的面前,忽然闪过一道神谕。
【已确认个体名「虫」的监察资格】
【正式授予「虫」下一轮ef级试炼的主掌权】
【特此准许「虫」提前三日进入望星】
【主持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