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赵曙,臣宁负故乡,不负天下!

    (架空历史)

    治平二年春,开封府的柳絮飘得比往年都早。

    赵曙站在迩英阁窗前,指尖捻着一瓣鹅黄嫩蕊,听着窗外渐起的蝉鸣。案头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最上面那份来自御史台,字迹锋利得像是要戳破纸背——又是弹劾王安石的。说什么“峻法苛政,动摇民心”,什么“妄议朝纲,其心可诛”。赵曙轻轻一笑,提起朱笔,墨汁在砚台里打了个转。

    “拟旨!”

    身边的内侍屏息凝神,却听皇帝慢悠悠念道:“王安石欲行新法,朕思之,与其朝堂空论,不如实地试之。着其归籍临川,就乡里试行。成则为大宋栋梁,光耀门楣;败则为临川之耻,贻笑千秋。卿等且备好板凳瓜子,静候大戏开场。”

    朱砂未干,内侍的手已微微发抖。这哪是诏书,分明是市井戏班的招幌。

    可赵曙写完,竟还嫌不够,又添一行:“另,着画院待诏随行,凡临川变革之事,皆绘以图卷,按月呈进。——御批。”

    王安石接到旨意时,正在书房校《周官新义》。

    黄门宣读完,满室寂静。他枯坐着,手中朱笔“啪”地落在青砖上,滚出老远。窗外是临川会馆的老槐树,三十年前他离乡赴考时,也曾在这树下立誓“致君尧舜”。如今绕了一圈,竟要以这种方式回去。

    长随轻声唤王安石,说道:“相公?”

    王安石摆摆手,指节捏得发白。王安石想起去年与司马光在御前争论,说到激动处,不禁慌神!

    王安石义正言辞的直言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那时英宗含笑不语,他还以为帝王默许。如今才懂,那笑里藏着的,原是这样的机锋。

    王安石哑声道:“备车!去见韩魏公!”

    韩琦正在后园喂鹤,听完来意,老相公手一抖,鱼食撒了满地。

    韩琦盯着王安石看了半晌,忽然大笑着说道:“介甫啊介甫,老夫当年说你‘泥古不化’,如今看来,是陛下比你更会‘化’。”

    韩琦拍拍王安石肩膀,继续说道:“也好,总强过在朝堂上被那群谏官生吞活剥。”

    走出韩府时,暮色四合。王安石回头望,见韩琦仍立在阶前,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

    老臣摇头低语,风送来半句,说道:“……倒像当年太宗爷赐陈抟‘希夷先生’……”

    台谏衙门里,彭思永第三次读那道朱批。

    傅尧俞喃喃,把奏本翻来覆去地看,说道:“板凳瓜子……这是治国,还是勾栏瓦舍的说话?”

    蒋之奇突然笑出声,说道:“陛下高明!您想,若成了,是陛下知人善任;若败了,便是王安石才不堪用。进退之机,全在君上。”

    满屋台谏官面面相觑,有人愤慨,有人讪笑,更多人悄悄摸出私印,往密奏上按——只是这次写的不再是“乞斩王安石”,而是“临川试点利弊十疏”。

    当夜,苏氏兄弟在樊楼饮酒。苏轼嚼着羊羔肉,忽然击箸而歌,说道:“介甫归去兮,临川云卷雨!——子由,你说我该写《变法十观》还是《临川笑谈录》?”

    苏辙一口酒呛在喉里,尴尬的说道:“兄长慎言!陛下连‘瓜子’都写进朱批了,你再凑趣,小心被召去当‘观戏使’!”

    千里之外的临川,春耕刚开始。

    王安石踩着田埂走,布衣草鞋,身后跟着一群县吏。王安石蹲下身,抓起一把红壤,指缝间漏下的土粒像沙漏。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茶商在码头争吵,农妇在溪边捣衣,书院童子诵读声随风飘荡。

    如今,王安石带着青苗法的条文回来,带着均输法的账册回来,袖中还藏着一道密旨——“凡有阻滞,可便宜行事”。

    第一个反对他的,是族叔王贯之。

    老人把算盘摔在祠堂供桌上,愤怒的说道:“你这是与民争利!官府放贷,取二分息?我王家祖训,济贫不取分毫!”

    王安石沉默良久,取出英宗赐的那方“临川试点”铜印,轻轻放在族谱旁,义正言辞的说道:“叔父,若此法能让临川子弟不必卖儿鬻女,这‘与民争利’的骂名,侄儿担了!”

    当夜,王安石伏案疾书,写的是《青苗法临川试行条例》,奏折末尾却添了句:“臣不敢忘陛下‘临川之耻’之诫,然变法如逆水行舟,臣宁负故乡,不负天下!”

    汴京宫中,赵曙正对着一幅画卷出神。

    画上是临川新貌:农户持券领粮,县衙立起“借贷公平”碑。赵曙看得入神,忽闻报邓润甫求见。

    年轻官员献上密奏,说道:“陛下,临川青苗法初显成效,然地方豪强多有抵触,王安石已拿办七户,其中三户与王家沾亲。”

    赵曙笑了,提笔在奏折上画了个笑脸,说道:“知道了。传话给介甫——敢干就好,朕备着瓜子呢。”

    邓润甫退下后,曹太后拄着拐杖进来,瞥见案上乱七八糟的朱批,摇头叹道:“官家把江山当戏台,后世史官该如何写?”

    赵曙指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淡淡的说道:“就写,大宋治平年间,有个皇帝不愿做尧舜,只愿做个看戏的。可偏偏这戏,唱活了一个王朝。”

    暮色漫过宫墙时,赵曙忽然想起王安石离京前那句“陛下慎言”——当时只道是忧心,如今才懂,那是先知般的悲凉。

    而千里外,临川的王安石正立于城头,望着新修的水渠。月光洒在他肩上,像积了层洗不掉的霜。王安石想起少年时在此处吟诵的“春风又绿江南岸”,忽然觉得,那绿色里,或许本就该带着几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