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四七章 李义府,卒
武媚娘见这人似乎颇有骨气,丝毫不怒,笑吟吟问道:“你是谁家的?”
那人迟疑一下,说道:“家主魏国公。”
武媚娘笑容不减:“现任汴州刺史的裴律师?”
那人微微抬头,略带傲然:“正是。”
裴律师之“魏国公”爵位承袭自其父裴寂,而裴寂少年之时在隋朝为官便曾担任并州主簿,适逢高祖皇帝担任太原留守,两人同衙为官、交情甚笃,经常在一起昼夜饮宴。
且对彼时尚无官职的太宗皇帝颇为关照。
及至高祖皇帝太原起兵,裴寂进献宫女五百人,并将晋阳宫中的九万斛粮草、五万段杂彩、四十万领甲胄充作军用。不久,高祖皇帝开大将军府,任命裴寂为长史,赐爵闻喜县公……
在大唐帝国肇始的过程之中,裴寂立场坚定、功勋卓着。
即便晚年之时获罪归乡,太宗皇帝依旧对其信任不减、推恩不断。
裴律师更尚高祖之女、太宗之妹临海公主,皇亲国戚、荣宠一时……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人物,即便处于政治立场相对之处,谁又敢将他如何?
然而旁人或许不敢,武媚娘却没有不敢做的事。
但凡她认为确有必要,莫说杀一个管事、将帝国功勋一脚踢开,便是将天捅一个窟窿又能如何?
拿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水,丰润如丹的樱唇开启,语声娇嫩清脆:“将此人推出去斩了,首级用石灰腌制装入木匣送去汴州交给裴律师,另外华亭镇内所有裴律师名下之房产、货殖全部查封,其人于商号之所占之股份罚没,同时其家所有之海贸牌照取缔。”
那人脸色大变,只是尚未来得及求饶,黑齿常之已经快步上前,伸手捏住此人下颌将他下巴卸掉,然后蒲扇一般的大手捏着他的脖子拖去堂外,继而便是一声惨叫……
待到黑齿常之面无表情重新站到武媚娘身后,堂上所有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商号之所以存在,或者说之所以如此发展壮大,除去武媚娘居中调度、经营有方以及水师保驾护航之外,最重要的基础便是汇聚了大唐最顶尖的门阀,这些宗室勋贵、世家门阀在大唐境内动用各自的影响力为商号清除一切障碍,使得无以计数的货殖百川汇流一般汇聚到商号,出海倾销赚取利润。
武媚娘怎么敢将一个勋臣之家一脚踢开?
没有这些宗室勋贵、世家门阀,商号在大唐境内必定寸步难行……
武媚娘凤眸含光、炯炯有神,环视堂上诸人,樱唇轻启:“还有谁要说话?站出来。”
堂上一片沉寂,鸦雀无声,甚至能听到窗外雨水淅淅沥沥。
武媚娘雪白素手在面前案几上拍了一下,语气凌厉:“给大家准备笔墨纸砚,将自己所作所为落于纸上、签字画押,而后一并送去长安交给二郎,由他发落。”
顿了一顿,凤眸之中光芒不减:“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不就是觉得长安局势变化,我家郎君再难执掌商号吗?那咱们便赌一赌,倘若二郎出事,此间种种就此作罢,我马上带人乘船出海,将商号让给你们。反之若二郎无事,你们以及身后各家便要为此付出代价!”
没人有异议,更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在兵卒送来的纸张之上将自己预谋刺杀武媚娘之事清清楚楚写好,然后签字画押、供认不讳。
他们都已经明白了武媚娘的态度,顽抗到底便先杀了,然后整个家族踢出商号还要面临房俊的雷霆之怒。反倒是老老实实认罪将把柄送上,或许可以在付出代价之后予以保留……
孰轻孰重、孰优孰劣,当然分得清。
未几,兵卒在确认每一份供述之后收走,李义府被带了进来。
武媚娘居中而坐、目光灼灼盯着李义府。
李义府双手反剪、披头散发,双股战战、垂头丧气。
做出勾结外贼、刺杀武媚娘这等事情之前,他当然有想过既有成功、也会有失败,甚至一度设身处地想过一旦失败之后会面临何等惩罚,自己又将如何承受。
但直至此刻站在武媚娘面前,他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根本无法承受失败的后果。
这不是仕途终结,不是身败名裂,而是极有可能面临死亡。
他自幼生于官宦之家,长于川蜀富庶之地,所有对苦难之感悟皆来自于书籍,从未亲身感受。当年长安科举之时便已经算是人生低谷、命运蹉跎,然而与今时今日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感受到武媚娘的冰冷、戏谑,察觉到黑齿常之浑身弥漫的杀气,李义府只觉得身亡气息已将自己完全笼罩。
他虽然苦读诗书、熟稔典籍,通晓杀身取义之事、威武不屈之礼,但是当死到临头,却发觉终究坦然面对……
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堂上。
“在下不敢为自己辩解,只求武娘子念在我这两年鞍前马后、忠心侍奉的情分上,饶我一命。北海牧羊也好,辽东垦荒也罢,哪怕是深山野岭之中钻洞采矿,只求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李义府以首顿地,哭声不止,连连哀求。
武媚娘不予理会,沉吟稍许,轻叹一声:“二郎对你素无待见,甚至屡屡打压,曾经我也看不过眼,不太明白他为何这般针对于你。世上很多事论迹不论心,总不能在人恶迹未彰之时便予以定罪吧?所以我不顾他的劝阻,因看重你的才能执意将你招致商号。”
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可谁知你果然是一匹披着人皮的饿狼,形势不如人的时候摇头摆尾、卑躬屈膝,极尽阿谀之能事。可一旦觅得良机便亮出爪牙,浑然不顾提携之恩、简拔之情,非要置我于死地……我自诩胸有韬略,巾帼不让须眉,然则识人用人之能却一塌糊涂。”
此时此刻,她确实深感挫败。
所谓知夫莫若妻,她对房俊固然深感敬佩、认可其乃当世豪杰,但事实上却从未服气。一直觉得房俊之所以有今时今日之成就,非是在于其政治天赋如何世所罕有、操弄人心如何妙到毫巅,而是倚仗一身勇武以及千载难逢的格物之术,每每遇到困难便一路横推过去。
固然势不可挡、无坚不摧,可这般以硬碰硬、蛮力破题,哪里有丝毫美感?
而真正如她这般操持政治、精妙破局,才算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是在李义府身上却输的一败涂地。
因为房俊曾说过一句话,“任何事情归根结底都在于人”,不能用人、更不能识人,何谈绸缪天下、决胜江山?
忽然之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就连胸腹之中的怒气都泄得一干二净,略感颓然的摆摆素手,一句话便决定了李义府的下场。
“此人可恶,将其绑缚起来悬挂于旗杆之上,待到浑身血肉脏腑被鸟雀啄食干净,再将骨骸丢入江中。”
如花唇瓣,清脆嗓音,扁玉贝齿,却吐出这等冰冷狠毒之言。
李义府魂飞魄散,恐惧瞬间沿着脊柱袭遍全身,只觉得浑身发麻、冷汗涔涔而下。
目眦欲裂、嘶声大叫:“武媚娘饶了我!”
他在作出决定的时候就想过失败之后的下场会死,却从未想过居然是这等死法。
堂上其余各家管事也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惊恐不可遏制。
都是读过书、有见识的,知道人挂在旗杆上一时半会儿是死不掉的,能慢慢感受到筋骨松弛、经脉断裂,浑身血气水分被烈日晒干,被鸟雀啄食眼珠、皮肤,直至露出脏腑……
此等死法,太过残忍。
武媚娘被李义府的惨呼求饶刺激得兴奋起来,之前的颓然不翼而飞,亮闪闪的眸光环视一众管事,兴致盎然道:“你们觉得如此惩戒叛徒方法如何?可有人愿意试一试?”
十几个管事死死闭上嘴巴、屏住呼吸,以免引起这个面如娇花、心如蛇蝎的女人一丝一毫注意力。
连裴律师的管事都敢杀,他们背后的家主根本保不住他们。
武媚娘似乎很是享受这种逗弄猎物的感觉,兴致勃勃道:“我曾听二郎说起在吐蕃有一种仪式叫做‘天葬’,‘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蚊嘬之’,据说这种方式可以让遗体回归自然,且灵魂不灭可转世轮回,乃佛门‘舍身布施’的最高形式,诸位难道没有兴趣尝试一下?”
管事们汗出如浆、两股战战。
武媚娘神情略显失望,无奈道:“这种仪式可不是谁人都有机会尝试的,你们这些人当真无趣得很……行了,莫让这厮在此聒噪,拖出去吧。”
“喏!”
早有等候在门口的兵卒冲进来,想要用破布堵住李义府的嘴巴,免得他嘶声喊叫。
武媚娘挥挥手:“何必堵嘴?他既然愿意喊叫,那就让他继续喊叫好了,待到没力气的时候自然也就不会喊叫了。”
管事们看着李义府嘶吼着被拖出去,只觉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