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四九章 闯入李家
一直以来,房俊身处此间皆凭借学识、见闻而畅行顺遂,即便面对太宗皇帝那样的千古明君也能游刃有余,既能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亦能率性而为、快意恩仇。
然而现在却不得不在维系大局与直抒胸臆之间选择前者。
退让、取舍、权衡、妥协……这是政治的本质,却有悖于人性,所以从未如此刻这般讨厌政治。
他与李承乾虽然理念相左、立场不同,但以往并肩作战、赤诚信任之基础一直坚如磐石,李承乾面对皇权倾颓恨不能将他一刀杀了挫骨扬灰,却也从未想过他会行谋逆之举。
哪怕他与李泰、李恪的交情更好……
反之,房俊也只是想限制皇权、推行法治,但从未有过将李承乾从皇位之上拉下来的念头。
李承乾之死是绝对超出他所能承受之底线的,但是面对多年以来无数人为之奋斗而得来的大好局面,却不得不放弃仇恨、忍气吞声。
这也就罢了,那些人居然还对武媚娘下手……
房俊越想越是恼火、越想越是憋屈,狠狠拍了一下面前茶几,霍然起身:“带齐兵马,我去寻李积要个说法!”
“喏!”
程务挺、孙仁师二人根本不问如何“要个说法”,既然房俊下令,便即刻点齐一千骑兵,自承天门外集合,向西过横街出安福门,使得守门将领吓得面无人色以为有人起兵作乱,待看清当先战马之上的房俊,这才忙不迭开门。
出了安福门,沿着开远门大街一路西行,浩浩荡荡直奔位于普宁坊的英国公府而去。
听闻房俊集结数百金吾卫,差点使得整个长安城炸了锅,此刻正在太极宫为先帝治丧的文官武将们惶然变色,纷纷猜测房俊意欲何为。
尤其是那些暗地里参与此次兵变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们更是直冒冷汗,虽然朝堂上下已经达成“既往不咎、到此为止”的默契,可谁都知道房俊与先帝的交情,万一这厮念头不通达、棒槌脾气发作,血洗长安也不是不可能!
直至房俊率兵出了安福门,大家才偷偷松了口气,却又疑惑房俊这是想要作甚?
待到房俊冲入普宁坊将整座英国公府围起来,禁不住再度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李积!
曾经的文官之首、总摄百揆,即便如今“军方第一人”的地位被房俊反超,却依旧是大唐军方的擎天巨擘!
倘若房俊对李积不利,怕是下一刻大唐军方就要内讧……
正如大家所担心那样,房俊试图冲击英国公府的消息传出,程咬金、梁建方两人马上集结亲兵,衔尾追了过去,郑仁泰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亲自于承天门外下令戒备,且严令左右金吾卫、左右领军卫以及左武卫军队不得擅动,若有违令以谋逆论处!
长安震动。
……
英国公府门前竖着一根白幡显示家中正在治丧,除此之外既无哭号往来吊唁之宾客、更无钟磬吵杂僧道之法事,安安静静、尽显低调。
此时腰间缠绑素布的府中家兵、护卫背门而立,刀出鞘、弓上弦,面对蜂拥而来、杀气腾腾的骑兵结阵对峙,毫无惧色。
李弼快步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一马当先的房俊,厉声呵斥:“房俊,此乃英国公府,你欲作甚?”
房俊却是理都不理他,甩镫离鞍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面对雪亮刀枪视如不见,只大喝一声:“退开!”
便直直分开府门猬集的家兵、护卫,径自进入府内。
卫鹰带着二十余个亲兵紧随其后,踏上台阶之时还回头吩咐一句:“封锁英国公府,等候命令。”
“喏!”
千余人轰然应诺、声震四方,紧接着马蹄铮铮,训练有素的骑兵部队自动分兵,沿着东西两个方向散开将整座府邸团团包围。
李弼面色大变,却也不敢阻拦,只能愤愤然追着房俊回到府内。
横死之人不得入家门,即便李积对李敬业极为宠爱不忍其停灵门外街上,却也只是停灵于院中不能入正堂。
房俊大步流星进了府内,站在李敬业灵前注视良久,这才对一旁的李积道:“节哀。”
听了这一句,李积眼角不受控制的跳动几下,默然不语。
李弼大怒,正欲说话,却被李积摆手制止。
房俊转身来到一旁摆放的蒲团上跪坐下去,看了一眼神情尴尬、手足无措的李思文,哼了一声道:“有客吊唁,连杯茶水都吝啬奉上,这就是英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李思文咧咧嘴,无奈道:“二郎不妨移步内堂?”
房俊安坐不动:“就在这里。”
李思文无法,看向李积。
李积随意摆手,来到房俊对面坐下去。
二十余个亲兵顶盔掼甲、齐刷刷站在房俊身后,手摁刀柄、虎视眈眈。
更多的英国公府家将、护卫站在李积一侧,亦是全副武装、蓄势待发。
院中两队人马针锋相对、杀气腾腾。
未几,李思文带着几个仆人抬着一张茶几快步而来摆放在两人中间,又将茶具放置其上,跪坐在一旁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水放在手边。
房俊拈起一杯呷了一口,放下茶杯,眼眸低垂。
李积没喝茶水,而是盯着房俊,沉声问道:“你带兵围困英国公府,意欲何为?”
房俊淡然道:“等等看。”
一旁李思文不解:“等什么?”
房俊面无表情:“等华亭镇的消息。”
李家诸人瞬间缄默,都明白了房俊的意思。
他就坐在这里,倘若华亭镇传来的消息是武媚娘安然无事,则一切作罢,反之,若武媚娘被刺身死,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弼一腔怒气忍了又忍,此刻忍无可忍,大怒道:“嚣张跋扈,猖狂至极!你将英国公府当成什么地方,胆敢如此威胁、大言不惭?你敢稍有异动,还能活着走出大门?”
话音刚落,身后家将、护卫齐齐上前一步,重重踩踏地面,脚步锵然。
房俊身后亲兵人数更少,却齐齐抽出横刀予以回应,杀气更胜。
房俊依旧不理会李弼,反而看向李积,缓缓道:“此等愚蠢透顶、招灾惹祸导致家门破败之人,为何还不将其宰了以其项上人头告祭列祖列宗?英公素来治军严谨、赏罚分明,但是在治家这一项,实在是糊涂透顶、令人失望。”
李弼气得哇哇大叫,实则心底寒气直冒。
自己虽然并未参与李敬业所谋划之事,可非但没有对李敬业进行规劝,反而却配合李敬业将李积灌醉、给予其从容脱身之机会,细究起来也算是“帮凶”之一。
李敬业闯下滔天大祸,李家危若累卵,他的责任无法推脱。
万一兄长听了房俊之言要执行家法,自己哪里还能活命?
李积终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喉,一声长叹。
颓然道:“此番看似敬业闯下大祸、连累家族,实则正如二郎所言,根底在于我治家无方方才铸下大错。想我李积一辈子纵横疆场、功在社稷,到老却走到这样一步田地,实在是咎由自取、罪在不赦。”
他当然不会真的认为房俊会在等到武媚娘身死的消息之后血洗整个英国公府,指了指灵位之后横陈于门板之上的李敬业遗体:“倘若武媚娘出事,鞭尸戮骨也好、挫骨扬灰也罢,任凭处置。”
李弼急道:“大兄,不可!敬业乃我李家子弟,遗骸岂能任人糟蹋?”
李积抬眼看着他注视稍许,点点头,淡然道:“这件事错在我李家,总要给二郎一个交待。既然你不舍得敬业的遗体,那你就自己给二郎一个交待吧。”
李弼:“……”
房俊示意李思文斟茶,看着李积道:“事已至此,英公居然真的以为错在李敬业?”
李积口中所称“咎由自取”“治家无方”,但明显将罪责推卸于李敬业一身。
李积不语。
李思文解释道:“父亲已经将敬业软禁,是其自作主张逃出府外,这才闯下大祸。”
房俊奇道:“祸根早已在李敬业出任‘百骑司’首领之时便已种下,你父亲心胸狭隘、不能容忍我逐渐超越他在军中的声望、地位,试图另辟蹊径、剑走偏锋,尊奉皇权以博取权势……没有李敬业,也会有你李思文,因为你父亲的勃勃野心根本无法按捺,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李思文尴尬不已,无话可说。
李积摆手:“多说无益,喝茶。”
房俊点点头,端起茶杯、再无废话。
整座英国公府被千余骑兵团团包围,只等着华亭镇那边的消息传回……
长安城所有目光都投注于此,谁也不知房俊在听闻武媚娘死讯之后会如何发疯、狂暴,李家上下是坐以待毙、还是奋力反抗。
城外,左武卫与右领军卫骚动不安,这两支一直听命于李积的军队在没有军机处以及皇帝命令的情况之下擅自集结,且缓缓向着城门靠拢,大有随时攻破城门、杀入城内的趋势。
一时间剑拔弩张、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