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1章 时代的重锤……

    陈婶满怀欣喜的回头,就看见门外站着街道办的刘干事,胳膊底下夹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刘干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客气但不含糊,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那笑容是他在街道上跑了六七年练出来的。该笑的时候一定笑,该硬的时候绝不会软。

    刘干事跨进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八仙桌上搁着两碗没动几口的泡饭,陈德顺坐在桌边闷头抽烟,陈婶站在灶台旁绞着围裙角,陈根生缩在墙角,一家三口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干事像是这才察觉到自己进门时屋里那股子沉闷的抵触气息。

    不过,察觉归察觉,工作还是要做的。

    只见他眉毛微微一挑,从喉咙里轻轻“哦”了一声。接着转过身,伸手在已经被他推开的那扇门上,屈起两根指节,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那门本来就没关,是他自己刚才推开的。

    此刻他站在门里,敲着已经开着的门,动作倒是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闯进来的不是他自己,而他此刻正站在门外彬彬有礼地等待主人应门。

    见没人理他,刘干事不以为意的干咳两声——反正礼数尽到了不是?

    “都在家呢,好,省得我再跑第四趟。”

    刘干事自己在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铺在桌上,顺手把那本登记册从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接过来,搁在纸旁边。做完这些,他才从胸口的衣兜里取下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放在登记册正上方,笔尖对着陈德顺的方向。

    “陈师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刘干事把登记册翻开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空格,“政策下来了,全厂、全街道的适龄青年都必须走。你们家的情况,街道上很重视!

    两个适龄,都在名单上。动员会开过两回了,登记表也送了三次,你们一直没给准信。

    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个事定下来。”

    陈婶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围裙角,声音发颤:“刘干事,孩子太小了……阿强才十七,从来没出过远门,那边疆几千里路,火车都要坐大半个月……”

    刘干事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松:“陈婶,家家都这样。张家的小儿子十六就报名了,李师傅家两个都走,一个去了边疆一个去了南云。政策一视同仁,谁都舍不得,但国家的号召不能不响应。”

    陈德顺还是不说话。他把烟往嘴里送,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在拖。

    心知肚明的刘干事也不催,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登记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给什么倒计时打拍子。

    最终,刘干事还是按耐不住。

    “陈师傅,我实话跟你说吧。”

    他把登记册往陈德顺面前推了推,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今天这个字,必须签。你们这户是街道的重点盯防户,已经拖到最长期限了。

    月底之前全街道的名额要统一汇总上报,你们不定人,我这边的名单交不上去,街道没法跟上面交差。”

    他顿了顿,把钢笔拿起来,往前递了递,笔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要么两个都走,要么你们自己内部定——一个留,一个走。政策允许职工顶班,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落名字的。”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弄堂里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叫声尖细,像婴儿的啼哭,从门缝里钻进来又飘走了。

    陈婶低头抹泪,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声。

    陈根生站在墙角,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他咬着嘴唇,强忍着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不敢抬头看父亲,也不敢看母亲。

    陈婶站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泪已经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德顺脑中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小屋,窗台上还有老大六岁时用弹弓打碎过一块玻璃,那块玻璃到现在没换,用木板钉着。

    墙角那把旧锉刀,是他进厂时师傅送他的第一件工具,握柄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德顺,好好干”四个字。

    船台上钢板的冰凉触感,铆枪敲击时震得虎口发麻的力道,焊花溅落在帆布工作服上烧出的焦味……

    带过的徒弟,修过的船,交过的货,一辈子都给了厂里。

    他是六级工。

    车间里的技术骨干。

    水翼艇项目正在最要紧的时候,分段预制车间的铆装工序是整条船能不能按时下水的心脏环节。他要是这时候退了,老弟兄们就得把他的活全扛起来。

    他干了一辈子沪东厂,从学徒做到六级工,流血流汗没怂过,到头来在厂子最需要他的时候拍屁股走人?

    丢不起那人!

    可不退?

    两个儿子都得走!

    陈德顺被逼到了死角。这个干了一辈子重活、流过血也流过汗就是没流过泪的老工人,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发硬,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我……”陈德顺开口了,嗓子粗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我提前退休!工位让给大儿子!”

    一句话落地,全屋死寂。

    然后,陈德顺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肩膀塌了下去。

    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硬骨头老工人,在这一刻,把他这辈子或许最重的一句话,砸在了桌面上。

    陈婶手里的围裙无声地滑落在地上,她站在灶台边,整个人像是被人钉在了那里,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虽然这个决定是一开始就做下了,可现在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上,咋就那么心疼哪……

    陈根生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张嘴喊了一声“爹爹”,声音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刘干事的眼睛瞬间亮了。

    方才那副公式化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根本不关心这家人刚经历了什么……

    那个低头落泪的女人,那个红着眼睛喊爹的年轻人,那个把一辈子最硬的一口气吐出来之后瘫在椅子上的老工人……

    这些跟他没关系。

    他只在乎一件事:名额解决了。任务完成了。

    名单填上去,他就能交差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长子陈根生,顶替父亲岗位,留沪就业。次子陈志强,自愿响应上山下乡号召,赴边疆生产建设兵团支边……”

    他迅速拿起钢笔,翻开登记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

    那是他这几个月说了无数遍的套话,每一个字都熟练得像背课文:“这就对了嘛。陈师傅,想开点。孩子在家待业也是闲着,没有工作、没有出路。去边疆建设,支援祖国发展,是光荣事。年轻人出去锻炼锻炼,将来还有前程。”

    字字都对,句句都正确。

    可听在陈德顺耳朵里,却像针一样扎人。

    他看着刘干事笔下渐渐成型的 “陈” 字,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一块湿抹布死死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气。

    他知道,有很多高尚的青年,自愿报名,主动请缨,要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奉献青春。

    他敬重那样的人,也佩服那样的觉悟。

    可他只是个最普通的老百姓,是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工人。他没那么远大的抱负,也没那么崇高的境界。他这辈子所求的,从来都不多。

    无非是父母安康,妻儿在侧,一家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热热闹闹吃口热饭。

    无非是儿女平安,不用大富大贵,不用前程远大,能守在身边,膝下承欢,就够了。

    就这么一个念想……

    在今天,被时代的一记重锤砸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