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一个临时的“未婚夫”
雨水冰冷，顺着叶天的额角滑落。
巷子两头，刺眼的车灯将他钉在原地，无处可逃。
一边是苏沐雪的宾利，优雅而致命，像一只静待猎物的银豹。
另一边，几辆黑色越野车上，车门几乎同时推开，一个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手里都提着家伙。
秦观最后一个下车，他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白手套，仿佛不是来抓人，而是要去参加一场高雅的音乐会。
他的目光越过叶天，直接落在宾利车上。
“苏小姐，深夜赏雨，真是好雅兴。”秦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巷子，“不过这里不安全，还是请回吧。林夫人的家事，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宾利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苏沐雪那张毫无瑕疵的脸。
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毫不在意。
“秦观，你是在教我苏家做事？”她的声音比雨水更冷。
秦观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不敢。只是这个小子，身上有林夫人要的东西，我必须带回去。”
“东西？”苏沐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叶天身上，那是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丝探究，“我怎么不知道，我的未婚夫，身上还有苏家以外的东西？”
未婚夫？
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巷里炸开。
秦观身后那些蓄势待发的男人，动作都僵了一下。
叶天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坐在豪车里，神情淡漠的女人，脑子飞速运转。
她在帮自己？不，她是在抢夺主动权。
秦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苏沐雪这趟来，绝不是单纯为了看热闹。但没想到，她会直接用“未婚夫”这个身份来压人。
叶天是林清涵找回来的私生子，和苏家订婚的事，整个江南上流圈子都知道。
但那只是一场交易。
现在，苏沐雪把这场交易摆到了台面上，变成了她的武器。
“苏小姐，我想你搞错了。”秦观的声音硬邦邦的，“他只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林夫人让我来，就是带他回家，好好管教。”
“我的未婚夫，什么时候轮到林夫人来管教？”苏沐雪寸步不让，“还是说，秦主管想连我苏家的人，也一起‘管教’一下？”
她的话，直接把秦观架在了火上。
动一个没名没分的叶天，和动苏家名义上的女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巷子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雨越下越大。
叶天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疯狂涌动，四肢百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需要一个选择，一个能活下去的选择。
在所有人注视下，叶天动了。
他没有跑，也没有冲向秦观的人。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那辆银色的宾利。
他的校服湿透了，身上还带着玻璃划破的口子，狼狈不堪。但他走得很稳，目光直直地看着车里的苏沐雪。
秦观的手套捏得咯吱作响。
他身后的手下，枪口微微抬起。
“站住！”秦观厉声喝道。
叶天恍若未闻，继续朝前走。
他赌，赌苏沐雪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让他死在秦观面前。死在这里，打的是苏家的脸。
果然，苏沐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没有任何表示。
她的司机老陈，手已经摸向了方向盘下的暗格。
“秦观。”苏沐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你想清楚，在这里动手，明天整个江南的头条，是林家的人当街枪杀苏家女婿。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秦观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叶天，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
叶天终于走到了宾利车旁。
他拉开车门，毫不客气地坐了进去。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杀气。
秦观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们走。”苏沐雪对司机老陈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银色宾利引擎轰鸣，倒车，转向，车灯从秦观那张铁青的脸上扫过，然后扬长而去。
留下秦观和他的手下，在冰冷的雨夜里，成了一个笑话。
“秦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一个手下不甘心地问道。
秦观猛地回头，一拳砸在旁边的越野车引擎盖上，发出一声巨响。
“给苏沐雪发消息的内鬼，给我找出来！”
“还有这个叶天……”秦观看着宾利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跑不掉的。‘锚点’的回归倒计时，可不会停。”
车内。 奢华的真皮座椅和恒温空调，隔绝了巷子里的冰冷和杀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的香氛，混杂着叶天身上廉价的血腥味和雨水味，显得格格不入。 苏沐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仿佛身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司机老陈开得很稳，车内只有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 良久，苏沐雪终于开口。
“秦观说，你身上有林清涵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没有温度。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
叶天身体里那股灼热感正在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虚弱。他能感觉到，“锚点”激活后的超凡力量正在消失。 他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感受着力量流逝带来的空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沐雪完美的侧脸。
“但我猜，从现在起，那东西归你了。” 苏沐雪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叶天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从他湿透的头发，到划破的校服，再到他手背上干涸的血迹，一寸寸扫过。
“东西，可以属于苏家。”
“但人，要听话。”
叶天忽然笑了。 那股虚弱感让他有些烦躁，也让他更加大胆。
“听话的狗，才会被人抢来抢去。”他直视着苏沐雪的眼睛，“苏小姐，我不是狗。”
苏沐雪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冷了一分。
“有骨气是好事。”
“但骨头太硬，容易断。” 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到叶天面前。
“擦擦吧，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别把我的车弄脏了。”
叶天接过了手帕。 但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雨水，而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指关节上因为打碎可乐瓶而留下的细小伤口。
一抹刺眼的红色，染在了雪白的手帕上。 他把弄脏的手帕随意丢在一旁，动作里带着一丝挑衅。
车里的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从今天起，你住在我那里。”苏沐雪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林家的人，暂时不会找到你。”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交易。”叶天说。
“这不是交易。”苏沐雪纠正道，“是通知。”
叶天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褪去，那种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错觉彻底消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从一个虎口，掉进了另一个狼窝。 但至少，这个狼窝暂时能让他活下去。
宾利平稳地驶入一座顶级公寓的地下车库。
“下车。” 苏沐雪率先推门而出，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天跟着下了车，打量着这个宛如科幻电影场景的地下空间。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苏沐雪丢下一句话，径直走向电梯，“老陈会给你安排好一切。记住你的身份，不要给我惹麻烦。”
叶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苏小姐。” 苏沐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耐。
“我饿了。”叶天说。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沐雪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叶天的各种反应，可能是感激，可能是警惕，也可能是继续的桀骜不驯。
但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么一个……朴实无华的要求。
看着叶天那张坦然的脸，苏沐雪忽然觉得，这个刚从巷子里捡回来的“未婚夫”，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有趣那么一点。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老陈，带他去吃东西。”
“然后，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苏家的未婚夫，不能这么狼狈。”
老陈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标尺。
他领着叶天，穿过一尘不染的地下车库，走进一部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的私家电梯。 电梯内光可鉴人，沉默地攀升。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一个巨大到不像话的客厅，或者说空中大厅，出现在叶天面前。
整整一面墙是落地玻璃，窗外是江南市最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被踩在脚下，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 整个空间冷硬、空旷，昂贵的家具像艺术品一样被零散地摆放着，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里不像家，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展厅。
“叶先生，请跟我来。” 老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没有多看叶天一眼，径直走向餐厅的方向。
叶天跟在他身后，身上的水渍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印下一个个模糊的脚印，很快又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干。
餐厅里，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桌只摆了一副餐具。 老陈没有去厨房，而是拿起一个对讲机，用一种叶天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几分钟后，另一个电梯门打开，两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人推着餐车，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上桌，然后鞠躬，倒退着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叶先生，请用餐。”老陈站在一旁，像个尽职的管家，也像个冷漠的看守。
叶天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有牛排，有鱼子酱，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直接开吃。 他吃得很快，但不粗鲁。 巷子里的搏命，身体里力量的流逝，都让他此刻急需补充能量。 胃里传来的灼热感，被食物一点点抚平。
整个餐厅，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
老陈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叶天。 叶天吃完最后一口牛排，用餐巾擦了擦嘴。
“谢谢。”他说。 “这是小姐的吩咐。”老陈的回答滴水不漏。 叶天看着他：“这里只有你和她住？”
老陈的眼皮动了一下：“小姐有自己的生活习惯。”
“她一直都这样，像个女王？”叶天换了个问法，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老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 “小姐习惯掌控一切。”
“叶先生，在这里，听小姐的安排，对您是最好的选择。” 这句话是忠告，也是警告。
叶天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知道，从这个叫老陈的男人嘴里，问不出更多关于苏沐雪的事情了。
“我住哪里？”
“请跟我来。” 老陈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客房门口，推开门。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和外面如出一辙的冷淡奢华，一整套崭新的男士衣物已经放在了床上，旁边还有一个未拆封的手机盒子。
“这是小姐为您准备的。您的活动范围暂时仅限于这套公寓，有任何需要，可以联系我。” 老陈说完，递给叶天一张房卡。
“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请不要试图去二楼，那里是小姐的私人空间。” 说完，老陈微微躬身，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叶天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套衣服。是某个顶级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吊牌还没剪。 他又拿起那个手机。最新款的旗舰机。
苏沐雪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向他展示着她的财力，和她的控制欲。 他脱下身上那件破烂湿透的校服，随手扔进垃圾桶，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洗去血腥和疲惫。 那些玻璃划出的伤口很浅，已经不再流血。 他对着镜子，看着镜中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这张脸还很稚嫩，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 在皮肤之下，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神秘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印记的中央，一个微小的光点，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回归倒计时……” 叶天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到，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已经彻底从他身体里抽离，只剩下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空虚。 秦观说得没错。 锚点，不会一直存在。
而苏沐雪的庇护，又能持续多久？ 叶天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那套新衣服。 布料柔软贴身，价格不菲，却像一层枷锁。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在这里，他只是苏沐雪心血来潮捡回来的一个物件，一个临时的“未婚夫”。
但对叶天来说，这间华丽的牢笼，是他唯一的喘息之地。 他拿出那个新手机，开机。 没有密码。 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风景图。 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
【苏沐雪】 叶天盯着那三个字，眼神变得深邃。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 而是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缓缓输入了三个字。
“林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