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应劫而生

    江归砚伏在宽大的锦榻上,脸颊贴着暖烘烘的枕面,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彻底放松下来,四肢舒展开,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小猫儿,连带着脊背都微微拱起,透着一股全然的慵懒。

    陆淮临坐在榻边,指尖依旧在那条蓬松的狐尾上流连。指腹顺着顺滑的绒毛一点点梳理,偶尔用指节轻轻按揉尾根,惹得江归砚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却不见半分抗拒,反倒将尾巴往他手边又送了送。

    阳光透过窗棂,在狐尾洁白的绒毛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是撒了把碎金。陆淮临低头看着怀中人放松的侧脸,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那片温热的肌肤下平稳的心跳。

    “还舒服?”

    “嗯,继续。”

    陆淮临低笑一声,俯身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梳理着那条宝贝尾巴。

    到了地方,江归砚往窗边探了探头,一眼就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城墙覆着雪,连空气都像是结了冰。他下意识往陆淮临身边缩了缩,皱着眉嘟囔:“陆淮临,外面好冷啊……”

    话音刚落,身上就落下一件厚实的狐裘,毛茸茸的领口蹭着脸颊,带着熟悉的暖意。陆淮临替他系好带子,又取过一件宽大的黑色大氅罩在外面,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这样就不冷了。”他替江归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声音里带着笑意,“来,为夫抱你。”

    江归砚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在他怀里动了动,鼻尖蹭到陆淮临温热的颈侧,小声道:“好多人看着呢……”

    “怕什么。”陆淮临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大步往外走,“我的人,我乐意抱着。”

    陆淮临的脚步未作半分停留,抱着江归砚径直踏入辞云峰的寝殿。殿内早已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他小心地将人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顺手拉过一旁的蚕丝被,层层叠叠地将江归砚裹成个严实的茧,只留一张小脸在外头。

    江归砚缩在被子里,鼻尖泛着点红,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明明身上裹着暖裘,盖着厚被,殿内温度也足够高,可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却挥之不去,像是无数根细冰针,扎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那里的寒意尤其重,连带着小腿都有些发僵。前几日在飞舟上还不觉得,如今一沾了地气受了凉,这副身子的虚弱便彻底暴露出来,之前那场自杀式的对天地的献祭,影响远比他以为的要深。

    “怎么了?还冷?”陆淮临刚转身要去唤侍从备些热汤,回头就见江归砚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探进被子里,果然摸到江归砚的膝盖一片冰凉。陆淮临的脸色沉了沉,二话不说解开外袍,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那片寒意。

    “别动,让我暖暖。”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手臂圈着江归砚的腰,将滚烫的掌心贴在他的膝盖上,捂着。

    江归砚被他抱得严实,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心里又酸又软。他往陆淮临怀里蹭了蹭,小声道:“是不是……很麻烦?”

    “胡说什么。”陆淮临抚着他微凉的脸颊,“只要能跟你待在一起,什么样都是好的。”

    “阵法调了,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了。”陆淮临一边替江归砚按揉着膝盖,一边低声道,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带着安抚的意味。

    江归砚缩在他怀里,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意,听到这话却忽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他们是不是不会来打雪仗了?”

    陆淮临动作一顿,有些发愣地看着他。外面天寒地冻,这人刚受了凉,骨头缝里还透着冷,居然还惦记着打雪仗?

    他眼底的无奈很快被笑意取代,低头在江归砚柔软的唇上亲了一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们来不来不重要,你最重要。”

    江归砚被他吻得愣了愣,脸颊又开始发烫,刚才那点失落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散了。他往陆淮临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样的机会很少。”

    “等你身子好些了,”陆淮临捏了捏他的脸颊,声音放得温柔,“我陪你在院子里堆个雪人,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江归砚眼睛亮了亮,抬头望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陆淮临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只要你好好养着,别说堆雪人,就是想在雪地里打滚,我都陪着你。”

    江归砚把脸埋在陆淮临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小别扭:“我才不打滚,我不喜欢下雪天,冷死了。你自己堆,我在里面看着就好。”

    陆淮临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江归砚耳里,带着暖意。他捏了捏江归砚软乎乎的脸颊,故意逗他:“哦?刚才是谁眼巴巴惦记着打雪仗?”

    “那、那是不一样的!”江归砚立刻抬头反驳,脸颊泛着红,“打雪仗是热闹,堆雪人多无聊……”

    “是是是,不一样。”陆淮临顺着他的话应着,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那我堆个像你的雪人,好不好?就弄个耷拉着耳朵的,再安条大尾巴。”

    “不要,我才不呢!”江归砚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

    辞云峰的议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江归砚垂着眼坐在陆淮临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袍下摆。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自从体内的本源之力在那场大战中爆发后,这些秘密便再也藏不住了。

    为首的师叔祖,玄清真人须发皆白,手里的拂尘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小星慕,你说……你的本源是什么?”

    江归砚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的本源,就是六界地脉,五行灵核,再加一点万物之灵。”

    几位长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无措。这些东西,别说是拥有,他们连见都没见过,甚至连想象都觉得奢侈。

    六界地脉关乎六界存亡,五行灵核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本源,万物之灵更是传说中的存在……这三样凑在一起,简直是逆天的配置。

    江归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封印魔神,已经用光了。”

    “用、用光了?”玄清真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痛惜:“傻孩子……那是你的命根子啊……”

    江归砚往陆淮临怀里缩得更深了些,却再没人说他伤风败俗了,“我是天命之子,应劫而生,本该如此。”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耗竭的本源、蚀骨的反噬,都只是拂过衣襟的尘埃。素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陆淮临的衣料,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却偏要扬起嘴角,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就是……”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把那点不易察觉的脆弱压下去,“有点累而已。”

    玄清真人重重叹了口气,拂尘扫过案几,留下一道浅痕:“胡说。天命再重,也重不过性命。你为六界耗尽本源,已是天大的功德,哪有‘本该如此’的道理?往后的路还长,总有法子的。”

    江归砚却只是摇了摇头,往陆淮临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我真的没事。以前总觉得身上的本源是负担,现在空了,反倒轻松了。”

    从议事殿回寝殿的路不长,却因着漫天飞雪显得格外静谧。雪花大片大片落下,沾在檐角,覆在石阶,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

    江归砚被陆淮临裹在怀里,鼻尖蹭到对方温热的颈侧,目光却落在那纷飞的雪上。雪花落在手背上,转瞬融化成水,凉丝丝的,像极了当初他强行催动本源时,从嘴角溢出的血,也是这样的凉,这样的触目惊心。

    他忽然低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什么天命子……我就是个短命鬼。”

    先前后面还有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天命应劫而生,也该应劫而死。

    魔神已封,劫数已了,他这副本源耗竭的身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就是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会不会可怜他这残破的性命,肯不肯让他再多活些时日。

    “不许胡说。”陆淮临的声音陡然收紧,手臂勒得他生疼,却又在下一瞬放软了力道,只是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你会活着,会和我长长久久地活着。”

    江归砚没反驳,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泛酸。长长久久……这四个字,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有人这样笃定地说出来,竟让他生出几分贪念,想抓住这虚幻的承诺。

    “陆淮临,”他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要是……要是我真的活不久了呢?”

    陆淮临低头,吻上他的发顶,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没有要是,也没有万一。”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过风雪落在江归砚耳里,“你要是敢走,我就追到阴曹地府,把你绑回来。”

    江归砚被他逗得“嗤”地笑了一声,眼眶却热了。他抬手,紧紧环住陆淮临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可得抓紧了,别让我跑了。”

    “你跑不了了。”陆淮临低头,在他冻得发红的耳垂上咬了一下,“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陆淮临抱着怀里的人,脚步坚定地往寝殿走,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虚弱的青年,而是他的整个天下。

    寝殿的暖意越来越近,江归砚靠在陆淮临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再贪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