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应劫
半梦半醒间,总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团火烤着,烫得他辗转反侧。
他悄悄睁开眼,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光,窸窸窣窣地在被窝里摸索着,指尖顺着衣襟探进去,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片肌肤果然滚烫,比别处的温度要高出许多,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下微微起伏,像是活物。
心头一紧,江归砚咬着唇,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一角。借着暖炉跳跃的火光,他看清了,心口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朵黑色的花印,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像用墨汁泼染而成,却又带着种妖异的立体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
他不认识这花,可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印记时,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浑身发僵。这不是他的东西,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封印魔神时,不小心沾上的什么?
派去打听的穆霜回来时,脸色带着几分凝重,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明。
“……外面都在传,是应劫之人现世了。”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本土魔族被下了诅咒,这劫数与当年被封印的魔神有关。如今各方势力都在找这位应劫者,说是只剩三天时间,若此人不肯出面应劫……”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下去:“若错过了时辰,若干年后,魔神就会借由魔族积攒的怨气,再次破封重生。”
应劫之人……又是应劫。
江归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空落落的。他作为天命之子应劫,耗尽本源才封住魔神,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却没想到还有后续。
江归砚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窗外的残雪在风中打着旋,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暖意。
还剩三天。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原来天道留着他这口气,不是可怜他本源耗竭的惨状,也不是垂怜他与陆淮临那点微薄的牵绊,而是早就算好了,算好了他还有最后一点用处,要让他再次做这应劫之人,用仅剩的性命,去堵那魔神重生的缺口。
应劫之人现世,可这世间哪还有什么其他的应劫者?与魔神牵连最深的,从始至终只有他江归砚一人。
六界地脉、五行灵核、万物之灵……他的本源与魔神的力量早已在那场封印中纠缠不清,如今要平息魔族的诅咒,要断绝魔神借怨气重生的可能,除了他,还能有谁?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他终究还是要死。
江归砚抬手,轻轻按在心口,那朵黑色的花印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他的皮肉,将他的灵魂都点燃。这大概就是预兆吧,从魔神被封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要以这样的方式,彻底了结这段因果。
“在这儿坐了这么久,手都冻僵了。”
陆淮临的声音带着暖意靠近,一件厚实的披风落在他肩上,带着对方身上的温度。江归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消融的雪,声音轻得像羽毛:“陆淮临,你说……雪化了之后,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陆淮临弯腰,从身后将他抱住,下巴抵在他发顶:“雪化了,会有春天。”他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怎么突然说这个?”
江归砚闭上眼,将脸埋进披风里,那上面有陆淮临的气息,温暖得让他想哭。他不能说,不能让陆淮临知道。
这三天,他想好好地陪着他,像以前一样,听他说说话,被他抱在怀里,哪怕只有片刻的安稳也好。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就是觉得……这天好像快晴了。”
“嗯,天快晴了。”陆淮临顺着他的话应着,指尖拂过他耳尖的绒毛,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一个半月,想要什么礼物?”
江归砚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生辰……他几乎都忘了。算算日子,的确快到了,可他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吗?
“礼物吗?”他喃喃着,眼神有些恍惚,“我想要……想要……”
想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想要一直陪在你身边。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陆淮临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些话就像被冰雪冻住了,只能化作眼底的一片潮湿。
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陆淮临也没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通体雪白,像是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戒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凑近了才看得出。
陆淮临执起他的左手,将戒指轻轻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微凉的玉质贴着肌肤,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喜欢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戒指是他亲手刻的,精细打磨了无数个日夜。
江归砚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白戒指,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柔的光。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他还有三天,可陆淮临给了他一个半月的期待,甚至许了他生生世世。
三日光景,快得像指间流沙。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夜色像墨汁般泼满天空时,江归砚睁开了眼。身侧的陆淮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手臂还牢牢环着他的腰,仿佛怕他夜里跑掉似的。
江归砚凝视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峰,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他知道,该走了。
小心翼翼地挪开陆淮临的手臂,江归砚赤脚下榻,刚想披件外袍,身后就传来带着睡意的低问:“去哪?”
他浑身一僵,回头就见陆淮临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看他,眼底带着惺忪的睡意,却清明得很。
“我……”江归砚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辞,就见陆淮临起身,拿起一旁的外袍,走上前替他系好带子,动作自然又熟练。
“夜里凉,披上。”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多问,只是牵起江归砚的手,“走吧,我陪你。”
江归砚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他知道陆淮临是担心他,可这一趟,他不能让他跟着。
“阿临,”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着,“你回去睡吧,我自己去就好。”
陆淮临挑眉,显然不信:“你这副样子,我怎么放心?”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江归砚的脸颊,“别想甩开我。”
江归砚知道再劝也没用,深吸一口气,忽然踮起脚尖,凑到陆淮临耳边,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陆淮临下意识地低下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
“抱歉……”江归砚看着陆淮临瞬间闭上的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下来,他连忙伸手接住,声音低得像叹息,“等我回来。”
他费力地将陆淮临扶回榻上,替他盖好被子,仔细掖好被角,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刚才的冒犯。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陆淮临的睡颜,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白戒指,不知何时,陆淮临自己也戴上了。
心口像是被堵住了,闷得发疼。江归砚咬了咬牙,快步转身。
江归砚趿拉着鞋,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门,心脏就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了一下。
他不能就这么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归砚就已经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回榻边。陆淮临还沉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浅影,平日里紧抿的唇此刻微微放松,带着一种难得的温顺。
江归砚俯下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自己的温度,也带着诀别的意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陆淮临的脸颊上,冰凉一片。
“陆淮临……”他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等我……”
指尖颤抖着,想再碰碰他的眉眼,可理智又在疯狂地叫嚣,再不走,就真的舍不得了。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等我”的机会,或许等他醒了,自己就死了也说不定,那时如何,他也管不了了。
江归砚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榻上的人,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那方温暖的天地,也隔绝了他最后一丝留恋。
榻上,陆淮临的眼睫又颤了颤,脸颊上的泪痕渐渐被体温焐干,只有那残留的凉意。
夜风寒凉,卷着未化的雪粒,打在江归砚单薄的背影上。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朝着城外走去,无名指上的白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