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7章 一群聋子,哑巴狗

    “范参军”

    “北面的信,写好了没有”

    、、、

    “嗯!!!”

    旁边,正在拟写军令的范承谟,木然的点了点头。

    他的脑子,高速运转中,不够用啊,手脚更不够用。

    岳乐,已经冷静下来了,反而是条理清晰,战略明确。

    “别弄了,都撕了吧”

    “江北的信,紫禁城的奏章,重新写”

    、、、

    “哦!!!”

    范承谟,还是木然的应了一声。

    然后,点了点头,把刚才写好的信和奏章,全给撕了,碎片扔了一地。

    再然后,重新铺了几张纸,提起笔,两眼茫茫,等着王爷的号令。

    岳乐,深吸一口气,重新定了定心神。

    “告诉遏必隆大人,辅臣大人”

    “江南危急,江浙,江西,十万火急”

    “朱家贼,从福建北伐了,御驾亲征,贼兵二十万,战船上万”

    “马逢知,反了,松江,没了,丢了”

    “马逢知,朱家贼,可能有串谋,有勾连,预谋已久的”

    “马逢知,他的反叛,可能是为了响应朱家贼,接应朱家贼,狗皇帝”

    “告诉遏必隆大人,江南兵危,兵马钱粮,严重不足,无以为继”

    “告诉他,务必,马上,派兵过江,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最后,再告诉辅臣大人,这不是协防,这是在救命,就大清国的国运”

    “最后,紫禁城的奏章,也是大概的意思,照着写吧,不要耽搁了”

    、、、

    快言快语,岳大将军,快速,高效的说完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些信息,传过江去,遏必隆,就知道怎么做了。

    范承谟,也清醒过来了,活过来了。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下,思绪了几息,然后飞快地写起来。

    岳乐转过身,看着那幅江南舆图。

    舆图上,松江府的位置,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

    那是马逢知的地盘。

    岳大将军,盯着那面小旗,看了很久,很久。

    “马逢知,马老贼”

    “朱家贼,朱雍槺”

    “朱家贼,狗皇帝”

    、、、

    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像是在叫死人的名字。

    他伸出手,把那面小旗拔了,直接扔在地上,咬着牙,用力踩了几下。

    可他知道,拔掉一面小旗容易,拔掉心里的那根刺,很难,非常难。

    大堂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也能听见每个人,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甚至是,眨眼睛的声音。

    “呼哧,吭哧,,”

    “嘎吱吱,嘶嘶嘶,,”

    、、、

    一个个大佬,呼吸粗重,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他们都知道,朱家贼,马逢知。

    这两个贼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到底是什么鬼意思。

    里应外合,雪上加霜,万丈深渊啊。

    副帅卓罗,正白旗的都统大人。

    他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呻吟。

    他的铁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

    可他的眼睛里,那团火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烬。

    他不是怕马逢知,马逢知算什么东西?

    一个汉人,一个叛将,两三千人,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怕的是,马逢知不是一个人。

    马逢知是一根引线,引线烧着了,江南的炸药桶,就要炸了。

    泰毕图,兵部左侍郎。

    他已经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留下孤独的背影。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夜空中,像一个惨白的骷髅。

    他的手扶着窗框,手在抖,窗框也在抖。

    他也是老武夫出身,年轻的时候,也是猛虎,悍将。

    但是,这一刻,他也怕了,胆寒了,更是后悔了。

    马逢知的好处,他不应该收的啊。

    这种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做了一辈子的反贼,不可信啊。

    现在,时机一到,就起兵了,要接应朱家贼的大军啊。

    到时候,整个大江南,必然烽烟再起,各州府,都要乱了啊。

    喀喀木,江宁总管。

    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狗肚子里的心肝,也快蹦出来了。

    他想起了,曾经的上司,卓布泰,说过的话:

    “江南,赋税,人丁,钱粮,国之重地”

    “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江南,汉人,华夏人,也是最危险的,一点就爆了啊”

    、、、

    他现在才明白,曾经的上司,一直在防备汉臣,汉将。

    可惜了,自己的这个上司,死的太惨了,死在云南,尸骨无存了。

    王弘祚,大清国的户部汉尚书。

    他瘫软在椅子上,半天没起不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是怕死,他更是怕——大清要完了。

    他是崇祯时期的举人,做过大明朝的官,妥妥的汉狗子。

    以前,大清国,从北方打到南方,从关外杀到关内,跨过黄河长江。

    他以为大清是铁打的,是无敌的,是不会倒的。

    可现在他知道,铁也会生锈,也会断,野猪皮,也会胆寒的。

    郎廷佐,两江总督。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一根铁柱子。

    他的黑脸,马脸,什么表情都没有,木然,呆滞。

    可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猩红,刺红,得了红眼病似的。

    他是两江总督,江南是他的地盘,他是第一责任人。

    马逢知,反了,松江没了,是他失察。

    朱家贼,要来了,杀过来了,是他无能。

    他忽然想,去年郑逆来的时候,他在镇江,要是死了,就好了。

    死了,一了百了,死了就干净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死了,死在战场上,还能捞一个功臣,忠臣,忠烈的名号。

    现在,他都能预计,自己惨淡的未来。

    此战,江南之战,举国大战。

    大清国,要是输了,他郎廷佐,肯定就是死了,无了。

    大清国,要是赢了,肯定也要追责,他郎廷佐,也要死光光的。

    宗室贝子,正蓝旗的彰泰。

    他很是不堪,瘫软在椅子上,没有一丁点宗室的形象。

    以前,走到哪里,他都是趾高气昂,吊炸天的样子。

    遇到了事情,战事,议事的时候。

    他的腰杆子,都是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里冒着火花。

    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他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

    他年轻,他有的是力气,能打能杀,有的是胆量。

    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怂了,越听越害怕,越听越胆寒。

    刚才,听完岳乐的话,他才反应过来啊。

    马逢知,马老贼,反了,松江丢了。

    朱家贼,上月底的时候,就已经从广东发兵了。

    这时候,距离大江南,也就是五六天,七八天的路程。

    明摆着,朱家贼,马老贼,早就勾连在一起了啊。

    说不定啊,这个时间,可以提前几个月,半年,一年的。

    他妈的,人心险恶,世道艰难,纲常沦丧,他才真正体验到了啊。

    好在,他彰泰,命大,名好,没有去松江,没有去送人头。

    “哎,,”

    岳乐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唉声叹气的。

    他的背影很宽,虎背熊腰,可此刻看着,却有些佝偻。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的头,微微抬起来,看着舆图上的那些小旗。

    红的,蓝的,黑的,白的。

    每一面旗,都是一座城,一队兵,一条命。

    可现在,在他的眼睛里,那些旗都在晃,像是要倒了。

    他伸出大铁手,按在舆图上,按在长江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可此刻那手指在抖,心肝抖得更厉害。

    他按着那条江,按了很久,像是在按住一条要飞的龙。

    “长江太长啊”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崇明岛到江宁,几百里水路”

    “处处都能登陆,处处都能进攻,处处都是漏洞”

    “咱们,这点人,防不住,防不胜防啊”

    、、、

    左右两侧,像一群聋子哑巴,没有人说话。

    安亲王,不管不顾,继续开口:

    “去年,郑逆来的时候”

    “贼人,也是走海路,从长江口杀进来”

    “咱们,防住了,那是运气,那是郑逆太蠢了”

    “可是,这个运气,不会来第二次的”

    、、、

    说着说着,岳大将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现在,朱家贼,狗皇帝来了”

    “二十万人,上万条船,密密麻麻,延绵几十里啊”

    “湖广三路,江西一路,海路是主力,是御驾亲征”

    “三路齐发,全打在大江南,打在咱们的心头上,七寸啊”

    “现在,马逢知,又反了”

    “朱家贼,只要上来了,就可以登陆了,扫榻以待啊”

    “朱家贼,他的后勤,他的将士们,就不会再饿肚子了,可以打很久的”

    “到时候,咱们就不知道,到底是谁消耗谁了,谁包围谁了,谁干死谁了”

    “到时候,咱们也分不清,到底谁是大江南的主人,谁是客军,,”

    “诸位,大人,将军,你们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如何打赢这一仗”

    、、、

    王爷问话,又没人回答。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如鸟儿。

    左右两侧,低头怂腰,清一色的聋子,瞎子,哑巴,彻底圆寂了。

    大家都是大佬,都是老狐狸,这是一盘死局啊。

    即便是,孙武再世,霸王重生,也得跪,也得无能为力。

    这是大势,这是堂堂正正之战,国战,决战。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