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 【叶限27】

    第三封信,顾莜莜换了一种写法。

    她不再写那些琐碎的日常,而是开始写信。

    不是“写信”的信,是“信”的信——信任的信。

    她告诉叶限,她相信他能活着回来。

    不是希望,不是祈祷,是相信。

    “我知道你觉得战死沙场是将门之子的荣耀,但我告诉你,活着回来才是。因为只有活着,你才能看到明年的梅花开,才能吃到翠屏终于做成功的桂花糕(她昨天做成功了,虽然还是有点糊,但比之前好了很多),才能看到你父亲在家里的花厅里喝着茶晒太阳的样子。”

    “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父亲吧?你只想着怎么不辜负他的期望,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战死沙场的英雄儿子,而是一个能活着回来、陪他喝茶下棋的活人?”

    “还有我。我也想你活着回来。”

    这句话她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犹豫要不要划掉。

    太直白了。

    比之前所有的“你答应过我的”都直白。

    但她没有划掉。

    她把那句话留在信纸的末尾,像一个赌注。

    她赌的是——叶限不会因为这句话而退缩。

    她赌赢了。

    因为叶限的回信上,这一次写了七个字。

    “信收到了。保重。”

    保重。

    这是叶限第一次对她说这两个字。

    顾莜莜盯着“保重”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笔墨渗进纸张的细微凸起。

    她忽然想起系统曾经提示过——叶限的折扇在他独处时会转得很快,那是他在焦虑、在思考、在处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不知道叶限写“保重”这两个字的时候,有没有转扇子。

    但她希望有。

    因为那意味着,他在想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顾莜莜每隔三天写一封信,从不间断。有时候写得多,四五页;有时候写得少,一两页。但无论多还是少,她都会在末尾加上那一句——“你答应过我的,别冲到最前面。”

    叶限的回信不总是准时。有时候十天,有时候半个月,最长的一次等了整整二十天。那二十天里,顾莜莜每天都去长兴侯府问有没有信来,问到门房看到她都头疼。

    但信终究是来了。

    每一次,都是叶限的笔迹。每一次,字迹都比上一次更潦草一些——大概是因为边疆的条件越来越差,纸墨都不好找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没有一笔是糊弄的。

    她把这些信全部收在一个锦盒里,按时间顺序排好。

    第一封:“知道了。”

    第二封:“信收到了。”

    第三封:“信收到了。保重。”

    第四封:“都好。勿念。”

    第五封:“药按时吃了。梅花明年还会开。”

    第六封:“你绣的花,回来看。”

    第七封:“等我。”

    第八封、第九封、第十封……

    每一封都很短,短到可以用一只手数完。但每一封里都有至少一个能让顾莜莜笑出声的词。

    “梅花明年还会开”——他还记得梅花的事。

    “你绣的花,回来看”——他居然还记得她绣的那团“被踩过的棉花”。

    她把这些信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纸张的边角都被她摸得起了毛边。

    翠屏有一次偷偷看了一眼那些信,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二小姐,叶世子就回这几个字,您至于看这么多遍吗?”

    “你不懂。”顾莜莜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放回锦盒里,“他不是在回信,他是在写日记。”

    “日记?”

    “对。每一天,他想说的话都浓缩在这几个字里了。你得猜。”

    翠屏:“……”

    她觉得二小姐可能真的需要看大夫了。

    腊月中旬,顾莜莜收到了第十一封信。

    这一次,信封比平时厚了一些。

    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一张信纸,和一片干枯的花瓣。

    信纸上只有两个字:“等我。”

    花瓣很小,已经干透了,颜色从原本的某种颜色褪成了暗淡的黄褐色,纹路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顾莜莜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也没认出来是什么花。

    边疆那个地方,风沙漫天,寸草难生,能开花的植物很少很少。

    她不知道叶限是从哪里找到这朵花的,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摘下它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它夹在信纸里、一路寄到京城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叶限在边疆,在打仗,在每天面对生死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摘一朵花寄给她。

    她把那片花瓣夹进书里,压平,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这一次,她没有写梅花,没有写桂花糕,没有写姐姐跟陈三公子看书的氛围。

    她只写了一行字:

    “花收到了。很好看。等你回来,带我去看。”

    边疆的战报,顾莜莜每天都会去打听。

    她知道叶限他们打了三场胜仗,收复了两座城池。她知道鞑靼人的骑兵被击退了三百里,暂时退回了草原。她也知道,长兴侯在第二场战役中受了伤,但伤势不重,正在军中休养。

    她不知道的是叶限有没有受伤。

    因为叶限从来没有在信里提过。

    每一次她问“你受伤了吗”,他的回信都是“没有”或者“还好”。简短到像是在敷衍。

    但她从信纸的细微变化中察觉到了什么。

    第八封信的纸面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大,比一粒米还小,颜色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如果不是她看这些信看得太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血。

    叶限受伤了,但没有告诉她。

    顾莜莜把那封信举到灯下,对着光看了又看,确认那不是墨渍,也不是纸张本身的水渍。

    是血。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

    她铺开信纸,写了一封比平时长两倍的信。

    “叶限,你骗我。你说你没有受伤,但我看到信纸上有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告诉你,你写的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信纸上的血渍,比米粒还小,颜色已经变深了,应该是半个月前弄上去的。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但你瞒着我才让我更担心。”

    她写到一半,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我不问你是怎么受伤的,也不问伤在哪里。我只问你——伤好了没有?按时上药了没有?陆神医给你配的金疮药带够了吗?”

    她写到末尾,又加了一句:

    “你答应过我的,别冲到最前面。我再写一遍,我不管你是不是因为这句话才冲到最前面,你答应了我的,就不能反悔。”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想了想,又拆开,在最末尾加了一行字:

    “下次写信,别把血蹭到纸上了。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