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9章 【叶限40】

    他们用筷子夹起饺子,慢慢吃着。

    饺子不好吃。面皮太厚,馅料太咸,腊肉硬得像橡皮,胡萝卜煮得稀烂,野菜带着一股土腥味。但顾莜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想把这一刻记住。

    叶限也吃得很慢。他每吃一个饺子,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

    “你包的,”他说,“都破了。”

    “没关系,破了也能吃。”

    叶限没有接话。他用筷子夹起一个破了的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

    顾莜莜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那个饺子不好吃。但他觉得好吃,因为这是她包的,因为这是除夕,因为他们还活着,坐在一起吃一顿不像样的年夜饭。

    “叶限,”她说,“明年除夕,我们还在——一起过。”

    叶限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好。”他说。

    那天晚上,顾莜莜又在地铺上躺了下来。

    火堆里的木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屋里的温度在下降,冷气从地面往上涌,冻得她后背发凉。

    她把羊皮袄裹得更紧了一些,蜷缩着身体。

    “顾莜莜。”叶限的声音从炕上传来。

    “嗯?”

    “地上凉,你上来睡。”

    顾莜莜愣了一下。“你身上有伤,我不能——”

    “伤不疼了。”叶限打断她,“地上凉,你会生病的。”

    顾莜莜犹豫了片刻。然后她抱着羊皮袄,爬上了炕。

    炕不大,两个人躺上去,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她躺在炕沿边上,尽量跟他保持距离。但炕沿太窄了,她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摇摇欲坠的。

    叶限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了拉。

    “过来一点。”他说,“不会掉下去。”

    顾莜莜顺着他的力道往里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那件薄薄的中衣,他身上的热量传过来,像一个小火炉,把周围的冷气都驱散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叶限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脉搏上轻轻按着,像是在感受她的心跳。

    “你的心跳很快。”他说。

    “……正常人都会快。”顾莜莜的声音闷闷的。

    叶限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腕,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触感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划过,像砂纸划过丝绸,带来一种微妙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顾莜莜闭上了眼睛。

    不是想睡觉,是因为不闭眼睛的话,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屋里很安静。火堆里的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风在废墟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的天空里,有一颗星星很亮,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块空地上。

    “顾莜莜。”叶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

    “嗯。”

    “你为什么来边疆?”

    顾莜莜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那颗星星在洞口闪烁,像一只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因为有人在等我。”她说。

    叶限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莜莜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谁?”

    顾莜莜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已经熄了,屋里只有星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把一切都照得像一幅水墨画。叶限的脸在星光里半明半暗,五官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猜。”她说。

    叶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线,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我猜,”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

    顾莜莜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脸皮真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叶限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1.2毫米,不是3毫米。

    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带着温度的笑。

    “谢谢你来。”他说。

    然后他收回了手,闭上了眼睛。

    顾莜莜躺在炕上,感受着他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盯着屋顶的破洞,盯着那颗星星,盯了很久很久。

    星星在天上,一眨一眨的,像在笑她。

    她弯了弯嘴角,也笑了。

    窗外的风停了,废墟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老人。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色在蔓延,那是除夕的烟火,从很远很远的城镇里升起来,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投下一抹转瞬即逝的光。

    顾莜莜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失眠。

    因为他就在她身边。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松开了,但手指还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跟他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