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大伯母的“真理”
孙三婶点了点头,
“大嫂二嫂说得对,可能是我多想了。”
可她的眉头并没有松开,手指还在绞着手帕。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虎子那孩子,每年过年都回来,
今年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
小龙也是,往年早就回来了,今年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着有什么事。”
“你呀,就是闲得慌,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
孙母也附和,“弟妹,你就放宽心,好好吃顿饭,过个好年。”
孙三婶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二嫂,你说的对,我可能真是闲得慌。”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的,很香,可她没尝出味道来。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下去了。
她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不像是享受美食。
孙母和大伯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里都有一丝担忧,可谁也没再说什么。
孙玄坐在对面,看着三婶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三婶为什么不安,虎子躺在医院里,小龙守在病床边,
他们不能回来过年,也不敢告诉三婶实话。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
辣得他直吸气,可那点辣比不上心里的难受。
他想起孙虎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脸色惨白,头上缠着绷带,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想起孙龙蹲在手术室外面,抱着头,一言不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那些血,那些眼泪,那些绝望的眼神。
他不能告诉三婶,不能让她知道,
她的小儿子差点死了,她的二儿子在医院里守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只能瞒着,只能骗着,只能让三婶在不安中度过这个年。
孙逸坐在孙玄旁边,也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
他的脸色也不好,眼袋很重,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看着孙三婶那副强撑着的样子,心里也难受。
他想起昨天在医院里,主刀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孙龙瘫坐在地上,孙文和孙斌红着眼眶。
孙父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他看了看孙三婶,又看了看孙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孙虎的事,孙玄告诉他了。
他也知道不能告诉三婶,不能让她担心。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陪着三婶说话,只能让她安心。
“弟妹,”孙父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可很沉稳,
“你放宽心,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事。
等忙完了,他们就回来了。
你呀,就是操心的命,操了一辈子心了,该歇歇了。”
孙三婶看着孙父,眼眶有些红,
“二哥,我知道你们是安慰我,可我这心里就是放不下。”
“有什么放不下的?孩子们都好好的,能吃能睡能干活。
你就别瞎想了。”
孙三婶点了点头,“不想了,不想了。”
大伯母给孙三婶夹了一块鱼,“吃鱼,补补脑子。”
孙三婶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着,可眼里没有笑意。
“大嫂,我脑子没问题,就是心里不踏实。”
“那就是心里有问题,得补心。”
“那吃什么补心?”
“吃饺子,饺子像耳朵,耳朵听心,吃了就能听见心里话。”
孙三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
“大嫂,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真理。我吃了这么多年饺子,心里踏实得很。”
一家人哄堂大笑。
孙三婶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连忙用手帕擦掉,“没事,辣着了。”
孙母说:“你没吃辣椒啊。”
“那就是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那就是烟呛的。”
“谁抽烟了?”
孙父举着手里的烟,“我抽了。”
孙母瞪了他一眼,“抽什么抽,呛着人了。”
孙父把烟掐灭了,讪讪地笑了笑。
孙三婶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几下,
“好了,不哭了,过年呢,哭什么。”
她端起酒杯,“大嫂,二嫂,我敬你们一杯。”
大伯母和孙母也端起杯,三个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孙三婶放下酒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又夹了一块,“真好吃。”
又夹了一块,“二嫂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吃你就多吃点。”
“吃,我吃。”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吃得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大伯母和孙母看着她,眼里都是心疼。
堂屋里,气氛已经恢复了热闹。
孙三婶不再纠结了,跟大伯母、孙母有说有笑地聊着。
孙父和孙逸在喝酒,聊着县里的事。
孙佑安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放鞭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孙明熙和孙雅宁跑进来,喊着奶奶我要喝水。
孙母给他们倒水,两个小家伙咕咚咕咚喝完了,又跑出去了。
孙玄在桌边坐下,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他看着三婶那张强装笑容的脸,心里默默地说:
三婶,对不起,骗了你。
虎子出事了,摔得很重,差点没命。
可他好了,他活过来了,他会站起来的。
等他好了,我带他回来,让你好好看看。
那时候你再骂我,再打我,我都不还手。
孙三婶忽然转过头,看着孙玄,
“玄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孙玄愣了一下,“没事,就是喝多了点。”
“少喝点,过年也不能不要命。”
“知道了,三婶。”
孙三婶又看了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关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了。
孩子们被大人领进屋,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孙明熙和孙雅宁困了,眼皮直打架,可还强撑着,说要守岁。
孙母说守什么岁,快去睡。
两个小家伙不肯,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两只没睡醒的小猫。
孙父说让他们睡吧,别管了。
孙母把他们抱起来,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两个小家伙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孙三婶站起来,拉着孙三叔。
“该回去了。”
“再坐会儿。”
“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
“那你慢点,路上黑。”
“没事,有手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