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血与殇(上)
“噬灵兽……”
远古神兽中,如今能成族,且世人皆知的,唯有龙族与噬灵族。
如凤凰,金乌……这般神兽,或有,但也不能用“族”字称之。
在远古之时,噬灵远不如龙族,但当年的神魔之战,龙族重创,太古苍龙一脉又彻底消失……
如若不然,以噬灵之力,又怎配与龙族并肩而立。
但即便如此,以今日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噬灵依旧远不如龙之一族。
虚空之上,噬灵兽之影通体惨白,像是从月光最深处剥离出来的凶相。那双没有眼球的凹痕里翻涌着暗紫色的火焰,嘴角向两侧撕裂到耳根,两排尖齿白得刺目,齿缝间流淌着亿万年来吞噬万物的余韵。
尾端九个小孔同时张开到极致,幽紫色的光芒在孔洞深处翻腾、压缩、积蓄——然后猛地喷薄而出,化作九道贯穿天地的暗紫色光柱,每一道光柱中都蕴含着独立而完整的吞噬法则,撕裂虚空,直奔前方那团混沌的黑影而去。
龙万古双眸中不起波澜,龙爪微微握起,那悬于他上空的数道龙影相互融合,化作一条不知名之龙的虚影。
龙影通体玄青,鳞甲上流转着日月光辉,龙须翻卷如流云,双目之中燃烧着两团金色的神火。它的身形比噬灵兽之影更为庞大,蜿蜒盘旋之间便将半边天穹遮蔽殆尽。龙爪张开,五趾如钩,爪尖处凝聚着足以撕碎星辰的锋芒。
龙口大张,一道苍青色的吐息在其中酝酿——那吐息里翻滚着无数雷暴与时空裂隙,是亿万年的积累在一瞬间的绽放。
两条影子。
一白一青。
一者来自九幽深处,代表的是吞噬万物的终结;一者来自九天之上,代表的是统御万灵的威严。
两者前方,魂灵未有犹豫,双手齐抬,无穷无尽的黑暗之力自她体内汹涌而出,将其包裹。
众目之下,她的身形开始变化……化作浓如墨汁的黑影。
她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块凝固的深渊,没有任何形态,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单纯地存在着,便让周围的空间不断坍缩、碎裂、重组、再坍缩。
龙万古与噬九幽见此一幕,双眸微眯。
轰!
噬灵兽之影的九道光柱先至。
暗紫色的光束撕裂长空,所过之处万物消融——灵气、法则、因果、甚至连光线本身都被吞噬殆尽,留下一道道永恒的黑暗轨迹。九道光柱同时轰入那道黑影之中,发出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整片虚空都在颤抖。
黑影表面泛起剧烈的波纹,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九块巨石。暗紫色的吞噬之力疯狂向内部渗透、侵蚀、瓦解——但那黑影似乎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波纹翻滚之间,被吞噬的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
然后龙影到了。
苍青色的吐息从龙口中倾泻而出,那是一道粗如天柱的光流,青色的雷暴在其中翻涌炸裂,亿万道闪电如蛇群般缠绕交织。吐息所过之处,空间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边缘闪烁着金色的火花——那是时空法则在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最后光芒。
苍青色的光流轰在黑影表面,与暗紫色的吞噬之力交织碰撞。
一青一紫两种力量在黑影表面疯狂撕扯,发出一种不似任何声音的声响——那是法则与法则之间的摩擦、碰撞、吞噬、融合,比雷暴更低沉,比撕裂更尖锐,比任何已知的声音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黑影剧烈震颤起来。
其表面那层浓墨般的物质开始剥落,被噬灵兽之影的吞噬之力撕碎、吞噬,被龙影的吐息灼烧、蒸发。剥落的碎片在虚空中飘散,有的化为光点消失,有的凝成灰烬坠落,有的在半空中便彻底崩解为虚无。
噬灵兽之影动了。
它那惨白色的虚影向前踏出一步——虚空在它脚下碎裂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尾端九个小孔中的紫色光芒猛然暴涨,九道光柱在接触到黑影的瞬间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比天穹更宽的、暗紫色的毁灭洪流,将整个黑影彻底淹没。
龙影也并未停。
巨大的龙躯开始环绕黑影盘旋,越来越快,带起的狂风将亿万里的虚空搅成一座无形的漩涡。龙口不断喷吐着苍青色的吐息,一息接着一息,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炽烈、更加狂暴。龙爪不断撕裂,每一次挥爪都在黑影上留下五道深可见底的沟痕。
黑影在两道神影的夹击之下,终于崩裂了。
先是中间出现一道极细极白的裂痕——那是两种至高力量同时轰击下,黑影最核心处承受不住压力而撕裂的痕迹。裂痕迅速蔓延,如闪电般贯穿整个黑影,将它从中剖开。
然后,无声的爆炸。
黑影没有炸成碎片,没有化为火花——它直接消失了。像一张被撕碎的纸投入火中,瞬间化为灰烬,连灰烬都很快散尽。原地只留下一片剧烈扭曲的虚空,仍在缓缓蠕动,像是被用力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绸缎。
噬灵兽之影收了暗紫色的光芒。
龙影停止了盘旋与吐息。
两道虚影悬在虚空之上,一白一青,静静望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仍在微微颤动的虚空。
然后,它们同时消散了。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只有那一片被轰得千疮百孔的虚空,以及虚空中仍在缓缓愈合的法则裂痕,证明着方才那一切。
“嗯?”
几乎同时,龙万古与噬九幽眉目微蹙,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但下一瞬……
两人心魂骤颤,尚未来得及反应,两人身后,先前爆炸成碎片的黑影诡异浮现。化作一张弥天黑罩,将两人尽数淹没。
轰砰!
黑罩之中,响起沉闷的轰鸣之音。
轰——
黑罩炸裂,两道血影从中狼狈飞出。
短短数息,龙万古与噬九幽再无先前的界王之资。
衣衫破碎,身上亦出现密密麻麻的伤痕。伤痕之上,亦残留着黑暗之息。
但,两人的气息却是并未多减。
魂天妖身前,魂灵的身影缓缓浮现,难以掩饰的虚弱与疲惫。
她看着前方的两人,眸光中闪烁起决绝之色。
她身后,尚未恢复的魂天妖缓缓睁开双眸。
轰轰轰……
灰烬死域张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像一张饥饿了千万年的嘴,终于等到了猎物。
黑暗武者们的脚步踏在松软的灰烬上,没有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片死域吞没了,连脚步落在灰烬上本该有的沙沙声,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地震动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倒数。
那些张开的嘴,那些撕裂的喉咙,那些从肺里挤出来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嘶喊,在离开嘴唇的一瞬间便被死域吸走、碾碎、化为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只有血是死域吞不掉的——血太浓,太稠,太实在,它从伤口中涌出来,洒在灰烬上,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倒下的人自己听得见。
他们的靴底沾满了同伴的血,在灰烬上印出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脚印。那些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完整,有的残缺,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从战场的这一头延伸向那一头,像一条用血画出来的、通往虚无的路。
没有人回头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回头看就会看见那些刚刚还并肩站着的人,此刻正躺在灰烬中,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回头看就会看见那些还在抽搐的身体,那些还在往外涌的血,那些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的手。回头看就会知道——下一个躺在那里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所以他们不回头。
他们只是向前。
向前,再向前,直到自己也倒下,也变成那条路上的一块石头、一粒灰尘、一滩血迹。
他们倒下的姿势各不相同。
有人在奔跑中突然向前扑倒,像一座被从底部炸塌的塔,轰然坠地,溅起一片灰雾。有人在挥舞兵器时被击中,身体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拧了一下,旋转着摔出去,在灰烬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留下一道长长的、弯曲的血痕。有人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钉住了一样,僵直地站立了片刻,然后膝盖一弯,缓缓地、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朝一侧倒下去,倒得很慢,慢到每一寸下落的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血从身体下面渗出来,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朵缓慢绽放的暗红色花朵。那些花朵在灰烬中越开越大,越开越艳,然后与旁边另一朵血花连在一起,汇成一片更大的、更浓的、更加触目惊心的红。
有人倒下去之后,又撑起了身体。
不是站起来,是撑起来——用手肘撑着灰烬,一点一点地、像一条受了重伤的虫子一样,继续向前爬。他们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那是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的、正在一点一点消耗殆尽的命。
他们爬得很慢,很艰难,每向前挪动一寸,都要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们的指甲在灰烬中刨出深深的沟痕,指甲盖翻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嫩肉磨破了,露出白色的骨头。但他们没有停。
他们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们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们爬。
爬过同伴的尸体,爬过同伴的残肢,爬过那些已经不会动的、正在被灰烬慢慢掩埋的人。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灰,更多的死域,更多的、他们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但他们还是要爬。
因为爬,是他们唯一还能做的事。
有人爬着爬着,不动了。
不是停下了,是不动了。他们的身体保持着爬行的姿势,手臂伸向前方,手指还扣在灰烬中,像一尊尊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塑。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和这片死域的颜色一模一样。他们已经成了这片死域的一部分——不再是闯入者,不再是异乡人,而是灰烬中的一粒灰,死域中的一处死。
他们的血还在流。
即使人已经死了,血还在流。从那些还在温热的伤口中,慢慢地、像是舍不得离开一样,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滴在灰烬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那声音持续了很久——有时是一炷香,有时是半个时辰,有时会更久。直到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流干了,才会停下来。
到那时,他们的身体会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枯叶,像一缕烟,像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风一吹,就会散。
更多的人倒下了。
战场上的灰烬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从浅灰变成了深褐,从深褐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那片黑色的、湿漉漉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地面,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灰烬,哪里是血,哪里是被碾碎的血肉。它们混在一起,融为一体,成了一种新的、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不是灰烬。
那不是血。
那不是泥土。
那是……殇。
是生命离开之后留下的痕迹,是活着的人再也触碰不到的、死去的人最后一点残骸。
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但你能感觉到它——它弥漫在空气中,悬浮在尘埃里,附着在每一寸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灰烬死域中的风,把那片殇吹得到处都是。
它吹到那些还在站着的人脸上,黏在他们的皮肤上,钻进他们的毛孔里,渗进他们的血液中。它让他们的呼吸变得沉重,让他们的眼睛变得干涩,让他们的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死去的人在说——别急,我们等着你。
不是诅咒,不是怨念。
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像风一样的话。
等着你。
不管你来不来。
我们都等着你。
灰烬死域的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低了。它像一床巨大的、潮湿的、用旧了的灰色被子,压在这片大地上,压在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身上。它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让人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空气稀薄——这里本就没有空气。
是因为殇太浓了。
浓到连死域都吞不下。
那些倒下的黑暗武者,他们的身体正在被灰烬一点一点地掩埋。灰烬从他们的身体边缘开始堆积,像潮水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涌上来,盖住他们的脚,盖住他们的腿,盖住他们的腰,盖住他们的胸。等到灰烬盖过他们的脸的时候,他们就彻底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从这片天地间,从所有人的记忆中,从一切存在过的痕迹中,干干净净地消失。
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他们的血还在。
血渗进了灰烬里,渗进了大地里,渗进了这片死域最深处、连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那些血会在那里待很久很久——比任何人的记忆都久,比任何石碑都久,比这片死域本身都久。
因为死域会变。
死域会吞噬更多的东西,会变成别的颜色,会被新的血浸透,会被新的灰覆盖。但那些最早渗进去的血,会一直留在最深处,留在所有后来的灰烬底下,留在谁都挖不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它们会在那里。
一直。
永远。
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
不是灰烬,不是血雾,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从那些倒下的黑暗武者身上升起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它飘得很慢,像一只受伤的鸟,扑扇着残缺的翅膀,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向高处飞去。
它飞过灰烬死域的上空。
飞过那些还在站着的人头顶。
飞向更高处、更远处、更亮处。
然后,它散了。
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像一缕被光融化的烟,像一个从未被说出口的、永远也不会被实现的愿望,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无尽虚空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名字,没有墓碑,没有坟头,没有任何人记得。
但那些还在站着的人知道——他们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灰烬、没有死域、没有战争的地方。去了一个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用想地、好好地歇一歇的地方。
那些还在站着的人,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站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灰烬上,站在那些死去的人身边,站在那片低沉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下。
站着。
继续站着。
直到自己也倒下。
也变成那片灰烬中的一部分。
也变成殇。
也变成风。
也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灰烬死域的风,又变了方向。
这一次,它从那些还站着的人身后吹来,推着他们的后背,像一只无形的、温暖的手,在轻轻地说:
去吧。
他们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