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英王的怨气

    离开皇宫后的时茜并没有回伯爵府,与青梧道:“青梧,咱们现在不回伯爵,去醉红尘。”

    青梧应道:“是,女公子。”说完这话,青梧便给赶车的长治递话道:“女公子有命去醉红尘。”

    赶车的长治随即应道:“是。”

    舆车内的青梧听到长治的回应,便转回头看向时茜,道:“女公子,摩柯使团的接风宴定在晚上戌时四刻(北京时间晚上八点),现在还未到酉时(北京时间五点)。

    女公子你这时去醉红尘做什么?”

    时茜道:“我从金城回来这么久,都未见到昆仑老祖,所以今日趁这个空档去见见他。”

    青梧道:“女公子,据青梧所知,那昆仑老祖从答应皇帝给英王做开颅手术那刻起,皇帝便要求昆仑老祖留在醉红尘,并那也不让去,直到英王康复为止。”

    时茜道:“我听说英王已经醒了。”

    青梧道:“回女公子,英王醒没醒,青梧并不清楚。

    青梧到女公子身边侍女护卫后,就没去醉红尘那帮忙了,英王醒了这事应该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昆仑老祖给英王做开颅手术,正好是女公子你从金城回到上京的那天。”

    时茜若有所思道:“难怪那天皇帝一脸疲惫,眉宇间愁云惨淡,女公子我还以为我离开上京城的这段时间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为了英王。”

    青梧点头,继续说道:“可不是嘛。英王做开颅手术的前一天,皇帝便下了旨意,让在上京的所有王爷、皇子、公主,无论长幼,都去醉红尘探望英王。

    那一日,难得一见的皇室宗亲几乎都到齐了,个个面色凝重。不过,那时的英王殿下,已是深度昏迷,人事不知,任凭谁呼唤,都毫无反应。

    据说为了保证第二日手术能顺利开展。

    所有人都没能进病房看英王,就是通过病房的观察窗口看的英王。

    还有说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情况危殆,能撑到何时,全看天意。也正因如此,皇帝才会力排众议,同意了昆仑老祖那听似天方夜谭的‘开颅’之术。毕竟,那已是最后的希望了。”

    时茜闻言道:“皇家亲情,有时倒也并非全是凉薄。英王命在旦夕,圣上作为父亲如此焦急,也是情理之中。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开颅手术,光是想想都能让人心惊胆战,放眼如今世间,只有昆仑老祖才有此等医术,又那么巧,英王病发时,昆仑老祖就在上京城。”

    青梧道:“女公子说的是。就是不知老祖现在是否愿意见客,毕竟刚经历那般大手术,想必也需要静养。”

    时茜眸色微闪:“无妨,去看看便知。若是昆仑老祖他不便见,我便在外面等一等,或是改日再来。”时茜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着辰宝师哥可以不见别人,但不会不见自己的吧!

    青梧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对那位神秘莫测的昆仑老祖更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舆车在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距离醉红尘越来越近了。

    ……

    时茜到了醉红尘后,便找小天询问昆仑老祖现在的位置。

    若是别人,定然是探听不到昆仑老祖这等人物的踪迹的,但醉红尘可是时茜的地盘,而小天是时茜的法器,唯时茜她这个主人之命是从。因此,时茜不费吹灰之力,便得知昆仑老祖此刻正在英王的特殊病房查房。

    进入醉红尘时,时茜本还想用魔音符箓与路辰取得联系进行千里传音,告知路辰自己现在过来找他有要事相商。

    然而,在得知路辰正在英王的特殊病房处查房后,时茜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想因此打搅到路辰查房,想着自己直接过去,待见到路辰后再说明来意也不迟。

    可偏偏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让时茜与路辰错过了。

    当时茜匆匆赶到英王所住的特殊病房时(等同现代的无菌病房),路辰却已在一分钟前离开了。

    一分钟的时间虽短,但凭借醉红尘里那些便捷的传送阵法,足够让路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时茜见状,便打算在神识中与小天交流,让它再次确定路辰的最新位置。却没想到,时茜刚站定,就被英王的近侍太监叫住了。

    那黎公公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郡主,贞瑾伯爵,我家王爷请您进去。”

    时茜心中不由有些诧异,她下意识地透过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口往里望去,只见病床上的英王,脸色苍白,正用一种颇为不善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

    时茜暗自思忖: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深居简出的英王了?这位英王向来深居简出,极少踏足王府之外。自己从回到上京接管英国公府,受封郡主贞瑾伯爵,留在上京生活至今,与他素未谋面。即便是前身萧茜,过去一直在京郊的胧月庵生活,更不可能与这位英王有任何交集才对。

    所以,英王这么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时茜还没想明白,英王为何事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怨气,摆着出一副要与自己算账的架势,英王的近侍太监黎公公就开口催促起时茜来,“郡主贞瑾伯爵,快随咋家去见英王殿下吧!莫让我家王爷久等了。”

    回过神的时茜,知道英王要见自己,且英王已经看见自己了,所以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时茜心里想着:英王是皇室宗亲,位份尊贵。对方既然“请”自己进去,若是公然拒绝,于礼不合,反而落人口实,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现在行事需顾及伯爵府和自身伯爵身份。

    其二,自己想弄清缘由,英王态度不善,且与自己素无交集,这背后定有原因。时茜不是个喜欢将疑问憋在心里的人,尤其是这种可能涉及自身安危或计划的事情,时茜必须亲自探个究竟。是误会?还是有人暗中挑拨?亦或是英王发现了什么?

    其三,自己并非普通闺阁女子,有实力,有智慧,一个病中的王爷,即便态度不善,自问也有能力应对,至少能保证自身安全,并探出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时茜想到这,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平静地跟着黎公公走进了病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时茜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病床几步开外,依着礼数,不卑不亢地微微屈膝行礼:“贞瑾,见过英王殿下。不知殿下传唤,有何吩咐?”

    时茜没有刻意去看英王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落在对方胸口的锦被上,既表达了尊重,也避免了一开始就与那不善的目光直接对峙,显得不卑不亢。

    英王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探究,甚至可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时茜没觉得英王严厉的目光有多可怕,所以神色坦然,让正在上下打量时茜的英王也看不出时茜的真实情绪。

    时茜决定以静制动,因此没有主动打破沉默,而是等待英王先开口。言多必失,尤其在不清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先听对方说什么至关重要。

    时茜在感受英王打量的目光过于压迫时,适时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英王,不闪不避。这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自信和坦荡的表现,让英王知道,自己没有主动说话,沉默以对,并非胆怯或心虚。

    十分钟过去,就在时茜心里盘算要不要先开口时,英王说话了。

    时茜没有想到,英王之所以会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怨气,竟然是因为……

    这事还要从英王醒来开始说起。

    英王自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中挣扎醒来,只觉身体一阵轻松,那狂躁、嗜杀之气消失殆尽。

    可没等英王为此发现而高兴,在他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头颅,触手之处,却是一片光滑冰凉,再无半分往日浓密发丝的触感。

    “我的头发!”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自他干裂的唇间迸发,带着惊怒与难以置信。他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床侧宽大明亮的琉璃观察窗上那清晰的倒影上——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赫然映入眼帘!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冲垮了英王尚有些混沌的意识。“岂有此理!是谁?是谁敢如此羞辱本王!”英王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身体虚弱得不听使唤。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他的父皇,那位高高在上、威严冷峻的西周皇帝。

    “定是父皇!”英王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屈辱与怨愤,“若非父皇授意,借他人一百个胆子,谁敢动本王头上的一根头发!这分明是父皇对本王顶撞他的惩罚,是赤裸裸的羞辱!”

    想自己堂堂西周王爷,身份尊贵,如今却落得个光头的下场,传扬出去,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一股刚烈的血气直冲脑门,不甘受此奇耻大辱的英王,心中竟生出了一死了之的念头。英王眼神决绝,正欲寻个了断,帐帘却被轻轻掀开。

    英王的母妃,那位素来温婉贤淑的妇人,眼眶红肿,带着泪痕,轻步走到床边,握住了英王冰凉的手。“我的儿,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英王母妃的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后怕。

    英王别过头,声音沙哑而冰冷:“母妃,您都看到了吧?父皇他……他竟如此待孩儿!”

    母妃见英王这般模样,心中一痛,泪水再次滑落:“我的儿啊,你误会你父皇了。这并非你父皇的本意,你父皇他……他是为了你好啊!”

    “为我好?剃光我的头发,让我沦为笑柄,这就是为我好?”英王惨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母妃轻轻摇头,抚摸着他光滑的头顶,柔声道:“儿啊,你可知,你这些年为何会那般?情绪时而暴躁如雷,时而抑郁寡欢,甚至……甚至生出那些嗜杀的念头?又为何会那般不节制地暴饮暴食,把自己折磨成如今这副连路都走不动的模样?”

    英王闻言一怔,这些问题如同魔咒般困扰了他多年,他自己也无法理解。

    母妃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太医们会诊了无数次,都束手无策。直到你在狩猎阵法游戏里发病昏迷,你父皇请了昆仑老祖为你诊脉,才道出了症结所在——我的儿,你……你的脑袋里,长了一个瘤子啊!”

    “瘤子?”英王如遭雷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母妃。

    “是啊,”母妃的声音带着颤抖,“那瘤子盘踞在你脑中,日夜压迫着你的神经,才让你性情大变,情绪失控,时而暴躁嗜杀,仿佛被心魔附体。

    而你,我的傻儿,你是为了压制住那股可怕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才会下意识地用暴饮暴食来麻痹自己,用食物带来的短暂慰藉去对抗那噬心的魔念,最终……才变成了后来那般模样。

    你承受的那些折磨与煎熬,你父皇听说之后,很是心疼,懊悔不该那样逼你。

    只是当时我儿你,昏迷不醒,所以没听到你父皇懊悔的话,但母妃听的真真的。”

    英王呆呆地听着,脑中嗡嗡作响。原来如此……原来那些年的痛苦挣扎,并非他本性如此,而是病魔作祟!他却因此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怪物,是个被父皇嫌弃的胖子,却从未想过,自己竟是在与体内的恶魔进行着如此艰难的抗争!

    母妃继续说道:“你父皇得知真相后,懊悔不已,痛心疾首。他以前只知道一味地责骂你,怪你不争气,把自己吃成那般模样,却从未想过,你小小的年纪,竟独自承受着这般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他都快急疯了,日夜守在你床边,生怕你就这么一睡不醒。”

    “你这次昏迷,也是因与你父皇争吵而起。你父皇他……他也是一时心急,恨铁不成钢,才会说出那些重话。

    他明知你因身材肥胖而自卑,待在英王府里,三五年不肯出来见人,却还是硬逼着你去参加那宫宴逼你上朝议政。

    他还说,你若不肯听从,他就派金吾卫去英王府,像……像抬猪那样,把你抬到大殿上……”母妃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他也是气极了,才会口不择言,事后他便后悔了,一直自责不已。”

    英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父皇……那个威严如山的男人,竟然也会后悔?也会自责?他一直以为父皇对他只有失望和不满。

    “那……那这头发……”英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终于问到了关键。

    母妃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太医们对那脑瘤束手无策,是昆仑老祖,他说唯有为你施行那开颅取瘤之术,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这剃发,便是为那手术做的准备啊,我的儿!你父皇他是为了救你,才同意了这风险极大的手术。

    这些日子,他吃不下睡不着,头发都愁白了许多。

    昆仑老祖给你做开颅手术头天晚上,你父皇一夜没合眼,守在你病房外,直到你进了手术室,他才去上早朝。

    你父皇去上早朝时,什么也没说,可母妃我知道,你父皇他是怕了,你父皇他不敢在手术室外头等消息,所以才说什么要上早朝。往日那个时候,早朝早结束了……”

    英王怔怔地躺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羞辱?惩罚?不,都不是。那是父皇笨拙的爱,是父皇为了救他性命所做的无奈之举。他抬手再次抚上自己光滑的头顶,这一次,那冰凉的触感不再让他感到屈辱,反而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心。

    原来,他并非孤身一人在战斗。原来,那看似冰冷的皇权之下,也隐藏着如此深沉的父爱。英王母妃的话,驱散了英王心中的阴霾。

    英王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愤怒与屈辱,而是因为感动与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