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颉利帐中起内讧
哑女回来的时候,左手腕上缠了一条新的布条,血已经洇透了,在灰布上洇出一团暗红色的花。
她没让任何人碰那条手臂,径直走到书案前,蘸墨写字。
字迹很急,笔画潦草,跟她平时一笔一画的风格完全不同——
“昨夜王帐,颉利杀近侍二人。”
“三部落夜遁。”
“二王子未动。”
卫渊盯着那三行字,拇指在虎符的边缘蹭了一下。
三个部落跑了。不告而别,趁夜拔帐。颉利那五万人的大盘子,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渣。
但最后那三个字才是重点——二王子未动。
粮仓是他安排小部落烧的,部落跑了也是他在背后推的手,可他自己,一根毫毛没动。坐在那儿,干干净净,像个局外人。
这种人,比颉利还难对付。
“世子。”
卫国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书房,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搁在桌角上,谁也没喝。
“跑了三个部落,大约多少人?”
卫渊比划了一下哑女写的那几个部落名,都是草原上中等偏下的小族。“加一块儿,三千到四千骑。”
卫国公“嗯”了一声,走到沙盘前,把代表番邦外围兵力的几颗黑子拨掉了三颗。
盘面上还剩一大堆。
“跑的都是虾米。”老人用指甲弹了弹最中间那颗最大的黑子,“颉利本部两万精锐,一个都没少。这帮人跟颉利是真正的血脉绑定,不是利益联盟,跑不掉的。”
赵恒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冷饼,听到这儿把饼往地上一撂:“那不等于白折腾?虾米跑了有屁用,大鱼还在那蹲着呢!”
“不是白折腾。”卫渊走到窗边,北风往里灌,他没关窗。“虾米跑了,大鱼就要分心去堵窟窿。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出城打他,是他自己人从背后捅他。”
赵恒咂摸了一下这话的味道,没太品明白,但隐约觉得有道理。
卫渊转过身。
“城里有多少会写番邦文字的人?”
这个问题把赵恒问愣了。
“写字?打仗你跟我提写字?”
“去查,阿布拉部落那批苦力里头,会写字的全挑出来,带到帅府。”
赵恒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看见卫渊的表情,把问题咽了回去,爬起来就往外跑。
小半个时辰后,十一个人被领到了帅府偏厅。
苦力居多,还有两个是早年被番邦掳去后来逃回边关的汉人商贩。一个个缩着脖子站成一排,不知道大半夜的叫他们来干什么。
卫渊没跟他们寒暄,让人搬了两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裁好的薄纸、研好的墨和十几管粗笔。
“我念,你们写。”
他开口了。
念的内容不长,总共三句话,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东西——
“颉利已为亲子所叛,粮道已断,大势已去。弃暗投明者,赏银百两,绝不加害。”
十一个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苦力抬头看了卫渊一眼:“将军,这……这话是真的?”
“你管它真假。”赵恒从后面绕过来,往那人手里塞了支笔,“让你写你就写,一张纸赏你三个馒头,写得越多赏得越多。”
三个馒头。
在围城断粮的雁门关里,三个馒头比三两银子管用。
十一个人齐齐坐下来,埋头就写。
笔尖在粗纸上刮得沙沙响,像一群老鼠在啃木头。有人写得快,有人写得慢,字迹歪七扭八的,但能认就行。赵恒在旁边监工,看见有人写错了一个字还要划掉重来,一巴掌拍过去:“写错了也别改!越潦草越好!写得太工整了,人家还以为是官样文章,瞅都不瞅一眼。”
这倒是个歪理。
一直写到后半夜。
帅府偏厅的桌上堆了厚厚一沓,赵恒数了一遍——四百六十七张。
卫渊让人把纸片裁成巴掌大小,每一张卷起来,用细麻绳绑在箭杆上。不是战斗用的重箭,是轻箭,削掉箭头,换成木楔——不伤人,射得远,落地动静小。
城头上,三十名弓手一字排开。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番邦营地里的火光零零星星,大部分帐篷黑着灯,但巡逻的骑兵影子在火光里晃来晃去。
“都瞄好了没有?”赵恒压着嗓子喊。
“不用瞄。”旁边的钱老六蹲在墙垛后面,眯着眼看了看风向,“刮的是北风,箭逆风飞,散布会大。不过没关系,散得越开越好——当撒传单了。”
赵恒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传单?”
“京城城防营干了十四年,什么没见过。”钱老六嘿嘿一笑,露出一嘴豁了两颗的黄牙。
“放!”
三十张弓同时松弦。
没有那种万箭齐发的壮观场面——轻箭离弦的声音闷闷的,像扇扇子,一片一片朝着夜色里钻进去。
第一轮。
第二轮。
第三轮。
一共放了十五轮,四百多支箭,全撒了出去。那些绑着纸片的轻箭在夜风里飘飘忽忽,有的落在帐篷顶上,有的扎进雪地里,有的滚到了巡逻骑兵的马蹄边上。
远处的番邦营地里,有人举着火把弯腰去捡。
赵恒趴在垛口上,千里镜怼在眼眶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有人在读。”他放下镜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好几个帐篷都亮灯了,围在一块儿——在传着看。”
卫渊站在他旁边,没拿千里镜,就那么看着北方那片黑暗。
赵恒犹豫了一下,问了句一直想问的话。
“你觉得颉利还能撑几天?”
风把卫渊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去拨。
“不是他能撑几天。”
赵恒等着后半句。
“是他那个二儿子,什么时候觉得火候够了。”
赵恒品了品这话,后背有点发凉。那个素未谋面的二王子,在卫渊嘴里,从来不是“盟友”——更像一口锅底下的柴火,烧到什么程度,全看他自己高兴。
锅里煮的是颉利,可架锅的人随时能换一锅水。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睡。
大约寅时三刻,番邦营地的方向忽然亮了一团火。不大,但位置在营盘的西南角——那是另一个附属部落的驻地。
火光之后,是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听不真切,但城墙上值夜的老兵都竖起了耳朵。
“又在打。”赵恒磨着后槽牙。
那动静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火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彻底暗下去。
天边泛出一线灰白的时候,北面的雪原上多了几条黑色的线——是人马移动的痕迹,朝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又跑了。
赵恒“嘶”了一声,拍着大腿想笑又没笑出来。那些纸片是不是管用不好说,但这个时机太巧了——白天烧粮,晚上撒传单,当夜就又有人跑路。颉利的大营像个筛子,窟窿越来越多。
可卫渊的脸上没什么喜色。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番邦营地的正中央,那里灯火通明,是颉利王帐的位置。跑的都是边边角角的碎肉,那块最硬的骨头,纹丝没动。
天亮了。
卫渊刚从城楼上下来,还没走到帅府门口,一名了望塔上的斥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将军!北面来人了!”
赵恒抬脚就往城楼上蹿,卫渊跟在后面。
千里镜里,一队骑兵从番邦大营的方向驶出来。不多,七八骑的样子,跑得不快。
打头的那匹马上,挑着一面白旗。
赵恒的眉毛拧成了麻花:“又是使者?这回又派谁来?再来个尼姑?”
卫渊没理他的贫嘴,盯着那队人看了一会儿。
不是上次那个和尚的路子。这回的排场更正式——八匹马齐头并进,中间那人穿的不是布衣,是皮甲外罩绸袍,番邦贵族的打扮。
白旗下面,还绑着一样东西。
一个铜管。
赵恒也看到了,声音变了调:“那玩意儿是——”
“文书筒。”卫渊把千里镜放下来。
上次来要人头,这次带文书。
颉利要谈了。
卫渊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一夜没合眼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番邦营地上空飘散的余烟。
谈?
可以。
但谁坐上座,得看刀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