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烛光摇曳

    “别说了!”

    柳长生大吼一声,用手捂住耳朵。

    小马凑过来。

    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冰冷的塑料质感,却让她莫名感觉到一股暖意,落到心里驱散了那些难听的声音。

    “怎么了?”

    亚利尔回来了。

    “你在跟谁说话?”

    柳长生当然不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这些话,虽然她不想承认,但都是在她心底里滚了无数次的。

    所以她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她们同意了吗?”

    “是啊,不过不能走太远,还得带上天剑一起去。”

    亚利尔指了指头上。

    “走吧,你说的那地方,带我去看看。”

    柳长生点了点头。

    主动骑到小马上。

    亚利尔没有一起骑,只是在一旁牵着挂着小星星、心形叮铃当啷的缰绳。

    这是一条阴暗的街道,远处是半塌楼房嶙峋的轮廓,两边店铺黑漆漆的,如同张开的兽口。

    不过这样走了一段路,却没有遇到什么诡物,只觉得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正在窥视着一人一诡。

    穿过这条街道,一直走到一个类似于社区中心小花园的地方,那里有些给小孩子玩的娱乐设施——一个滑滑梯,一个跷跷板,另外还有一个小型转盘。

    随着柳长生踏入其中,周围的光亮起,将一切照得通透。

    而因为被时间腐蚀而断裂的滑滑梯恢复了原状,断成两半的跷跷板也像是被无形的手掰了回来,小型转盘的锈迹全都消失,被亚利尔轻轻一推,从滞涩到圆滑地转动。

    亚利尔笑了笑。

    “原来你说的是这种地方。”

    “是呀!”

    “等红山姐恢复了能力,她还有个比这里更大的游乐园,你也可以一起去玩。”

    柳长生睁大眼睛,“真的吗!还有比这里更大的!”

    亚利尔点点头,“是呀,还有好多好玩的游戏。”

    “能比这好玩?”

    “嗯。”

    “那好,我等着。”

    “希望我能等到那一天……”

    后一句声音很小,亚利尔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柳长生摇了摇头,笑着骑着小马跳上滑梯顶部,然后从马上跳下来,顺着滑梯往下滑。

    倒是小马丝毫不敢动,在上面嘶叫打转。

    亚利尔连忙将小马带了下来。

    “你别欺负扎乌哈尔。”

    “它都有名字啦!”

    “对啊,我以前……也有一匹马。”

    “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不一定,柔软许多。”

    亚利尔摸着塑料小马,不禁陷入回忆——

    从接生出来小小一团还站不稳,到后来学会奔跑,每日在草原上欢腾。

    有人欺负他,他便埋在那鬃毛里哭泣,扎乌哈尔还会用头顶着他的手以示安慰,热乎乎的气喷在手心湿漉漉的。

    再到后来——

    是你,害死了它。

    一句话在亚利尔心底炸响。

    亚利尔一惊,手下冰冷的塑料蓦然温热,湿漉漉的,垂眸一看满手鲜红。

    而眼前的小马,头颅被砍下来,断口处还冒着热气,血肉在其中蠕动着即将冒出别的物事——

    “啊啊啊——!”

    ……

    两个小孩又默默回来了。

    但张兰看这模样,也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

    柳长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亚利尔则是将小马牵到门口。

    一遍遍用衣服擦拭。

    “别擦了,已经很干净了。”张兰主动说道,“怎么了?你不会是欺负长生了吧?”

    “当然没有!”

    “那怎么回事?”

    亚利尔摇摇头,脸上有些黯然,“我可能……是想家了吧,突然想起漠北的草原,还有我的马。”

    张兰叹了一声,摸了摸他的颅顶。

    “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

    “可是回去后……我们多久就要离开了?三月十四日,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然后,我们就没有家了。”

    亚利尔垂下眼眸。

    这是事实,只是没有人想戳穿这个事实。

    “但我们肯定是要离开的。”

    张兰环顾四周,灰色的雪皑皑一片,四周俱静,只能听到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是呀,确实不可能。”

    亚利尔知道。

    降临日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只知道寒夜不可逆,留在那里不会有未来。

    或许终将全都成为诡异,就像柳长生这样,在寒夜中永远被定格在那一刻……

    这时候,亚利尔忽然皱了皱眉。

    张兰察觉异样:“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周围好像太干净了。”

    张兰疑惑,但随即一想:“好像是,你刚刚什么都没有遇到?”

    “对啊,寒夜中诡物遍布,正常来说,我们在这里,就算是安全区,一个区域少说也能够遇到一个两个诡物。”

    “可是我们刚刚走了那么久,别说一个两个了,甚至连诡异的痕迹都没有。”

    张兰目光一凝:“这么干净,说明——”

    亚利尔接话:“要么有更强大的诡物在附近,要么——”

    “有别的人来过,清扫过!”

    “甚至,还没有离开。”

    “师祖,您赶紧去跟明渊前辈说一声。”

    “这个自然。”

    “你赶紧在上头驻守,盯着点儿。”

    亚利尔点点头。

    启动颠倒神殿,将自己倒挂上空,俯瞰着整个驻地。

    而张兰则是去找李鸣说明情况。

    李鸣听了也很重视,默默将天网的覆盖面积扩大,半晌却还是摇摇头。

    “没感应到什么,但确实干净过头了,很明显有人清理过附近的诡物。”

    “而且对方的手段很隐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应该在隐匿方面也有一定优势的。”

    “结合这种特征,这十个队伍中,要么是我们打过交道的雾隐家族,要么就是擅长诅咒和献祭的赫米克家族。”

    想了想,李鸣又问:“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无论是什么,只要跟这几天情况不一样的都可以算是。”

    张兰想了想,把亚利尔和柳长生疑似闹得不愉快的事情说了,但也补充一句:

    “小孩子,偶尔争执也是有可能的。”

    李鸣却摇摇头:“亚利尔性子早熟,又把柳长生当做妹妹,总会让着她,不会跟她吵架。”

    “而柳长生,看着还是小孩,但若是论年龄,可能比你我还要大许多。”

    “那股子小孩气,不过是伪装罢了,她不想显得不正常,更不会轻易跟亚利尔起争执,她看着闹腾实际上小心翼翼地观颜察色,就是生怕得罪了我们。”

    张兰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默然一叹:“我果然是个不称职的母亲,竟然这些小孩心思都看不明白。”

    “怎么扯到这去了?”李鸣温和一笑,“不过是一些对人的观察罢了。”

    “你虽然不擅长这些,但我听说正是因为你办事能力强,在皇后那儿才颇受重视。”

    “想想在皇宫这样都是人精的地方,你能靠能力越过其他人,可见你的能力。”

    张兰点点头。

    “好了,这些诡物们的安置就交给你吧,特别是性格,你可以多观察一下,免得放在一起闹了什么矛盾,诡物还没有彻底转化,性格容易走极端。”

    张兰知道这是先帝在提点自己。

    毕竟自己是宫里的女官,多少还是有些渊源在,她也时常能感受到李鸣对自己的照顾。

    “明白。”

    “您好好休息,这一路辛苦了。”

    奔波这一路,主要是靠柳笙实时细微调控法阵,另外就是李鸣的能量转化和输出了。

    两人几乎都没有真正歇下来过。

    所以张兰很乐意把剩下的琐事接过来。

    整理名单,然后分配住宿、安排守夜。

    顺便,也要跟进修行转化的进度。

    像是柳长生,估计因为有格丽曼的滋养,竟然最早进化,混沌转化也快要完成了。

    说不定还有其他诡物也是类似情况。

    张兰打定主意,就开始进行细致的工作。

    等分配完毕,休息时间也还剩下六小时,张兰选择了一辆列车,就在里面一边修行一边守夜。

    只是她内心还是无法平静,不断复盘刚刚的安排——

    那个在柜子里找到的诡物,比较紧张,只能单独住在一个小房间里。

    还有那个肉铺出身的诡物,总是比较凶悍,本来还想单独关起来,但张兰想了想,把它和另一个性情温和的诡物安排在一处。

    那诡物生前似乎是个爱织毛衣的老太太,平日说话轻声细语,总是不断低头织着什么,温和笑着。

    但张兰观察过。

    真有人越界,它那团毛茸茸的线就会化为锋利的丝,将对方的手直接勒断。

    还有那个从废墟下找到的的小女孩,比柳长生面上的年纪要小许多,还是爱闹的年纪,可惜父母都不在了,张兰便把她安排在亚利尔旁边。

    他应该挺有心得了。

    想着这些,张兰的心渐渐安定。

    她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好。

    是呀,你处理得很好。

    如果你当初也能得到提点,学会怎么处理这些就好了。

    这样你就能锁住你丈夫的心。

    也能看到你女儿的孤独,不至于让她过得这么可怜……

    嘶哑的声音在她心底里响起。

    张兰猛地睁开一双双眼睛——

    我的女儿……

    你说你要为自己而活,真的吗?

    你不想赎罪吗?

    要不然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不是想着——只要能帮上她的忙,只要能保护她的挚友,只要能在她需要时站出来,你就可以赎罪。

    可是你真的觉得,你们还回得去吗?

    不可能的。

    你不会被她接纳。

    你们之间,也不会产生真正的信之联结。

    不只是她。

    你和任何人都是如此。

    你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

    你无法真正和任何人产生信之联结。

    不,她们都相信我!

    相信你……

    但你相信你自己吗?

    已经变成这幅鬼样子的你,恐怕随时都会坠落深渊,你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你从不敢说。

    我不会!

    你只是恐惧深渊。

    没关系,我会引导你,让你知道,深渊从来都不可怕……

    张兰所有眼睛再次睁开。

    列车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黑色鸟羽斗篷,头上戴着一副白骨面具,面具的眼窝空洞森白,冷冷朝她望了一眼。

    随后转身就走。

    张兰想也不想迅速追上。

    一走出车门,她便穿过了月洞门。

    脚下不是那干燥松软的灰雪,而是青石板路,她习惯性想要用藤蔓延伸来移动,但却发现她手脚很稳固,根本没有办法延展。

    这是怎么回事?

    张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白嫩纤细的手。

    不是藤蔓纠缠的粗陋模样。

    她身上穿着一袭水蓝色长裙,裙摆随着晃动水波流转,头部一动,耳畔与发间便传来叮呤当啷的环佩声。

    这是曾经的她。

    这里她也认得。

    是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院子。

    张兰一步步走入院子里。

    风从廊下穿过,带来兰花清香,池边青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远处仆妇低声说话,脚步细碎而忙碌。

    她真的回去了?

    回到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院子?

    突然,一声婴儿啼哭。

    她脚下一顿,随后加快脚步,穿过重重月洞门,猛然推开兰花深处的房门。

    只见房间中央的摇篮里,一个婴儿正手舞足蹈,哭得小脸通红。

    是文微阑。

    很小很小的文微阑。

    “阑儿,你怎么自己在这儿?”

    张兰心口一紧,几乎是慌张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明明已经多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可身体却像还记得。

    她自然地托住孩子后颈,将她搂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背。

    文微阑很快安静下来。

    小小一团,软得不可思议,身上还有淡淡的奶香。

    张兰心里忽然一软。

    这是她的孩子啊……

    谁能想到后面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心灰意冷之下,再也不想照顾这个孩子,因为只要看见文微阑,她就会想起自己有多失败,有多可笑。

    可现在想想,这对文微阑又何尝公平?

    “对不起,孩子,娘对不起你……”

    文微阑窝在她怀里,手指无意识抓住她胸前的环佩,咿咿呀呀地晃着。

    外面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屋内忽然亮起微弱火光。

    张兰抬头,桌上一截蜡烛燃了起来。

    火苗轻轻晃动,照得四周昏黄。

    她微微皱眉,“怎么今日用蜡烛?”

    门外侍女轻声回道:

    “夫人,今天天网好像出了问题,能量连不上,府里只能先用火烛。”

    “天网……连不上?”

    “是。已经跟青云阁联系过了,说是明日会派人来检查。”

    张兰眉头皱得更深。

    下意识拍了拍怀里的孩子。

    “夫人,该睡了。”门外侍女又道。

    “是吗?”

    “要奴婢帮您把蜡烛吹了吗?”

    张兰看向桌上的烛火。

    “不用。”

    “我先看看书。”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时常在这里陪文微阑入眠。

    睡前无聊,便放了几本书在榻边。

    “这烛光不够亮,夫人仔细伤眼。”

    “放心,我知道。”

    “那夫人睡前记得将蜡烛吹熄,奴婢就不打扰您和小姐相处了。”

    说完门外就安静了。

    张兰抱着孩子,坐到贵妃榻上。

    心底那种古怪感却越来越重。

    像是所有线头都已经浮在水面,只要轻轻一扯,便能将整张网都扯出来。

    她低头去看书。

    书页上的字却模糊不清。

    明明每一个笔画都在眼前,偏偏怎么努力也看不真切。

    “看来这蜡烛确实不行。”

    她低声道。

    “习惯了灵珠灯……不,现在应该叫源力灯。”

    “天网的源力能量输出更稳定,也更省能源。多亏了青云阁的发明……”

    话说到这里,张兰忽然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文微阑身上。

    小小的文微阑正抓着她的藤蔓玩。

    然后,目光又落在那截蜡烛上。

    蜡烛是冷灰色的。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融化流下来的还是黄色黏稠的液体,仿佛是某种浑浊的油脂。

    光也灰蒙蒙的,看得久了,连魂魄都像是要被吸进去了。

    也正因如此,张兰看着看着,竟然有些痴了。

    方才那一缕清醒的念头,也被火光一点点压了下去。

    该睡了。

    她这么想着。

    她本来就像是在睡梦里。

    此时那股困意更是从身体深处漫出,越来越沉,将意识往下拖去……

    旁边的文微阑也打了个哈欠。

    小小的嘴巴张开,还抬起手挡了挡光,像是嫌蜡烛太亮。

    张兰忍不住笑了笑。

    她抱着孩子,俯身过去,准备吹灭蜡烛。

    可就在嘴唇即将吐出那口气的瞬间——

    她停住了。

    那口气悬在喉间。

    没有吐出。

    黑暗里,某个一直盯着她的存在,也跟着悬住了一口气。

    吹啊。

    怎么还不吹?

    快吹啊。

    然而,张兰却直起身,对着蜡烛笑了一下。

    那存在愣住了。

    “你很失望,对吗?”

    那存在猛然一惊。

    因为这声音不是从远处张兰口中传来的。

    而是在耳畔响起的。

    一朵兰花趴在耳边。

    同时一根藤蔓无声无息地刺入后背。

    血色骤然绽开。

    整个空间被血光染透。

    贵妃榻、书卷、蜡烛、摇篮,还有张兰怀中那个懵懂哭泣的文微阑,都随着空间坍塌,一点点远去。

    婴儿哭声被拉得极长极细。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兰猛地抽了一口气。

    列车里的冷意涌来。

    所有眼睛同时睁开。

    这次是真的了。

    她喘过一口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高声喊道: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