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不急
钱杰猛地一怔，手里的笔差点从指缝滑出去。
他没料到新市长会跳过分管领导，直接点他这个具体办事的人的名，下意识就抬眼瞟向斜前方的谭伟，目光里带着几分请示。
这种既得罪人又担风险的事，总得常务副市长先递个话。
可谭伟端着白瓷杯，眼皮垂着，指尖慢悠悠蹭着杯沿，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目光，半点儿接应的意思都没有。
钱杰心里暗叹一声，只得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
“君市长，谭市长刚才说的都是实情。今年的财政预算是年初人代会定了的，刚性支出占了八成以上，能灵活调度的头寸本来就少。北边老城区拆迁安置、冬季供暖补贴，这两项都是等米下锅的硬需求，半点儿都挪不动。”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报出一个早就盘算好的数字：
“如果非要给遗留项目腾钱，我们财政这边…… 最多挤五千万出来。多一分，都得动其他省重点项目的盘子，风险太大，我这个财政局长不敢拍这个板。”
话说得留有余地，也把底线摆得明明白白。
五千万听着不少，可对两千多亩的市政公园项目来说，连支付前期清欠和场地平整都勉强，说白了就是象征性地出一点。
既不直接驳新市长的面子，也摆明了 “没钱就干不成事” 的态度，等于软钉子又碰了回去。
谭伟这时才抬起头，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郑重：
“君市长，钱局长说的是实情。老城区拆迁关系到几千户居民的过冬安置，供暖补贴要是不到位，寒潮一来容易出民生事件。这两项是眼下的头等大事，真不能动。项目续建是好事，但也得先保当下的民生底线不是？”
“嗯，有道理。” 君凌点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脸上看不出丝毫愠怒，仿佛完全认同这个说法。
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五千万，听起来是个数字，实则跟没给没区别。
这群人，从常务副市长到财政局长，个个都在摆困难、讲客观，话说得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就一个：
这烂摊子我们不接，也没钱接。
他倒不是全然否定这些理由 —— 财政紧张是真的，老城区拆迁和供暖也是迫在眉睫的正事，谭伟的中立务实也不是装的。
可他看得更透：
没人愿意沾这些遗留项目，不全是因为钱紧，更多是怕麻烦、怕担责、怕牵扯出前任的烂账，惹一身腥。
毕竟前任市长刚栽进去，谁知道这项目底下还埋着多少雷。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贺明端着茶杯喝茶，眼神飘向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于萍低头翻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画着，也不知真记假记；
古净依旧垂着眼，手指搭在材料上，仿佛入定了一般；
底下的局长们更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下一个就点到自己头上。
人人都在避，人人都在等。
可到底谁是单纯明哲保身的骑墙派，谁是背后牵扯着项目利益、故意阻挠的既得利益者，现在还分辨不清。
毕竟这些理由都太正当了，正当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君凌也不戳破。
他本来就没指望第一次开会就能把项目拍板定案，今天这场会，本质就是一次火力侦察。
能摸清楚每个人的态度，知道钱袋子的底线，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他稍稍坐直身子，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在座众人的心又悄悄提了起来：
“资金有缺口，刚性支出要保，这个我理解。但项目总不能一直荒着，两千多亩地荒在核心区，既浪费资源，也容易出安全问题。钱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前期工作得先动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古净：
“古市长，民生项目这块你分管，你牵头安排一下，让住建局、审计局明天就进场，把市政公园项目的所有账目、现有工程质量全部核一遍。到底欠了多少外债、哪些工程能留、哪些必须返工，一周之内给我出一份详实的报告。不用花多少钱，先把底数摸透。”
古净抬了抬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推辞，也没应得很干脆，只淡淡说了句：
“好，我回去就安排。”
君凌又转向钱杰：
“财政那边，先把五千万的额度预留出来，专项用于项目的前期清核和场地规整。钱不多，先把围挡补好、坑洼填上，消除安全隐患，别等出了事再补救。”
“好的君市长，我回去就落实。”
钱杰连忙应声，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 不用掏大钱，只是走流程摸底，这担子就轻多了。
几句话下来，既没逼着大家拍板续建，也没就这么不了了之，而是退了一步，先做最基础的摸底工作。
众人心里都悄悄松了弦，觉得新市长虽然雷厉风行，倒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愣头青，这第一关算是平稳过去了。
可君凌心里清楚，这才只是开始。
审计核账、质量检测，看似是常规流程，实则是照妖镜。
谁会在账目里动手脚，谁会暗中给审计组使绊子，谁又会真心配合推进，很快就能见分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掠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心底一片沉静。
不急，慢慢来。
路得一步一步走，局得一点一点破。
这 J 城的沉疴旧疾，总得先找准病灶，才能下准药。
散会的人流散尽，第一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君凌仍坐在主位上，指尖顺着会议记录上的名字慢慢划过。
谭伟、古净、钱杰，还有一串局委办一把手的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不同的盘算。
孟燕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收拾，见他还坐着，轻声问：
“君市长，需要把这些材料送您办公室吗？”
“嗯，放我桌上就行。”
君凌合起本子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疏朗的梧桐枝桠上。
落尽叶子的树，枝干反而看得更清楚。
不搞阴私算计，全从公事里见人心，走得光明正大，却也容不得半点虚实蒙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