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不问来人何处去

    鬼车途中与诸多妖精鬼鬼祟祟,交头接耳。

    紫明上人这个美,他该是怎么个美?这些妖精就开始讨论杨暮客衣着样貌,然后讨论他的平日仪态。最后变成了对紫明上人的品头论足,然后说他身边的娇妻美婢。

    上人衣品自是好的。娇妻美婢自是靓丽。

    鬼车打住几个天妖的碎嘴,“我等就算要美,亦不能学上人穿得一身上清门道袍,又或者婢子为他缝制的衣裳。便是欲要化形成那些美妾模样,却也晚了。总不能在我这断首之处,扎个彩结,不伦不类。”

    “诶。鬼车兄。不若您弄个盖子,将那切口封住。不喷血,自不会太丑。”

    “我这脖儿断茬生来具有,乃是祖上被大能一口咬掉脑袋。哼,定在命数之上。自破壳那日起,脖颈之处便是身躯窍门,可喷血,可喷炁,如今已变作神通。用了盖子,你叫我怎地用神通?胡闹!”

    “您有九个脑袋,平日又只用中间那个,不若都幻化到一起去。不过看似秃鹫,亦算不得丑。”

    鬼车的其他脑袋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天妖,第二颗脑袋便开口道,“谁说某家只用第五个脑袋。某家九颗脑袋都有用。”

    其他脑袋连连附和,“就是,就是。”

    一只枭鸟飞过来,“快快闭嘴,休得闲言乱语,显我行宫没得规矩。祭酒大人勒令尔等,若再敢对夫君无礼,杀无赦。紫明上人有言,尔等议论他听得清楚,并非要你改变相貌。而是要尔等煞气莫要黑云滚滚,凶恶无比,如何改了煞气形态,尔等自己思量。”

    鬼车顿时觉得那断茬之处一凉,“好好好,我等禁言。”

    一群傻鸟继续领路往前飞。

    又该鬼车当值那日,傻鸟脖颈之上扣着一顶盖子。盖子上打了两个孔,上面还扎着彩结,彩带飘飘,一旁的九个脑袋各个肃穆认真,乌黑的煞气变成大红色,偶尔才有乌光显露。

    杨暮客看着摇头,“怪我话多,由得它们来恶心我。”

    飞了数十日,终于穿过赤道。天道宗锦娇来迎,安排了一处海主的岛屿休整一番。

    锦娇瞧见队伍里的庞然大物,什脖儿九首的鬼车竟然弄得……花枝招展?然后噗地一声看向小师弟,“你呀你!胡闹个!”

    杨暮客赶忙晃晃脑袋,也不争辩。

    继而其他天妖挨个露面。有个本相是炸了毛的大呲花,此时周身已是毛缕贴顺,像鳞片一样。本有些肥美之态,当下反而像个弱鸡。

    锦娇撞了小师弟一下,“紫明啊,你是真要让这些歪瓜裂枣上战场?准备笑死邪修么?弄这么多名堂,天赋神通都掩盖下去,怕是慢了一拍便要丢掉性命。”

    杨暮客一琢磨也是。但他若朝令夕改,还算个甚的王上。忍着。

    再出发后,杨暮客寻到小楼姐,言说一番。

    让天妖搭伙,本来各自为战的家伙凑在一起去恶心人……啊不,一起去迎敌。这开路使用神通的过程,便要加深彼此配合。一个若用神通,另一个便要从旁策应。还要再起一个响亮的名头,叫个甚阴阳二老,叫个甚双妖大王,总之是要响亮。

    如此一来,雌雄双煞一道命令让天妖队伍顿时乌烟瘴气。

    假言令色,巧以佯攻。兵者诡道也。

    贾小楼看他,“你我也是否这般配合一下?夫妻二人并肩作战。”

    杨暮客晃晃脑袋,“夫人不得上战场。”

    “为何?”贾小楼不满地看着夫君。

    “贼首乃是出自我上清门,地仙郎君。他对我上清门功法,阵道,知根知底。小楼姐不可犯险……”

    贾小楼亦是怕了。当真要怕,这世上全然靠着能打,几十号人能让天道宗老老实实,能让正法教置之不理。确实不好招惹。

    就是这一番,紫明之齐平,可谈不上齐平了。

    杨暮客一双冷眼寒光四射。看向如是想着的碧川。而后他道,“公与私,我与道,又该不该要个齐平?”

    贾小楼亦是吃惊地看着好弟弟,这混账如今也有几分威风了。

    只说公,那不是个圣人,因为那不是人。只说道,那不是一个修士,那就是邪修。

    遂杨暮客假公济私地说了一句话,“小楼姐该是坐镇中军,稳定军心。天妖唯祭酒大人可号令,不可失了主心骨。”

    贾小楼笑眯眯牵起他的手,“就按夫君所言。”

    又过百余日,天妖和狻猊船队于约定好之处汇合。集体奔赴蓬莱外海。

    数十艘艨艟巨舰吃水极深,在大海之上破开风浪。杨暮客睥睨地站在船头,眯着眼双目金光四射。

    半空一只金鹏阴灵天妖部众煞气滚滚,破开云雾,照亮黑夜。

    萧汝昌上前,“紫明上人,我等……与天妖来往不熟,不知您如何调度?”

    “我自说的不算,头上还有紫贞师兄和紫箓师兄。待抵达之后皆听两位尊者安排。”

    “喏。”

    海风吹着,前方可见一个黑点儿,那便是东岳门的天柱之山,通泰之山。

    一人背负宝剑立在云间,紫贞已经化作此地的通泰神君。天意合,宝剑出,有出必有得,必有胜。稳字当先。

    他一指剑光,“府宽。”

    “徒儿在。”

    “去迎你紫明师叔,来援大军由东岳门在岛外接待,然后根据禀赋分配到各岛的防务中去。此事由东岳门和乾元观两家商议。阵法修改,不得外泄。”

    “徒儿明白。”

    府宽化作一阵清风,又化作一阵剑光朝着舰队与妖群飞去。

    东岳门中,一个挪移阵法中有人出现。他们是在上清门等着的水云山修士。可乘坐上清门的挪移大阵直接来至东岳门,将一众妖军所需武器甲胄尽数带来。

    这些甲胄各个重逾万斤,其内藏担山之力。而套在爪子上的利爪亦是各个按照天妖灵修和狻猊灵修的体态设计,不一而同。遂需水云山修士现场亲自调试。

    东岳门将水云山修士带上,一齐奔赴护山大阵之外。

    为何这么多妖精要分散布置?

    因为正道是守,看似人多,其实处处处于下风。一个都不能漏,一个都不能丢。而邪修来了打一下便换一个地方,防守之人尽数倾巢而出,便是因小失大。

    所以要全面,要补齐所有短板。所耗人力是邪修的数十倍,数百倍……还不止。

    至于为什么有挪移大阵而不乘,偏偏要腿儿着乘云驾雾正途缓慢。挪移大阵不要钱呐……这么多妖精,这般多的物资,若要用纳物匣来装,要多少镇物?损耗比运送物资还多……开战之前,若犹有余力,那便能省便省。谁家也不富裕。

    府宽到来,东岳门和乾阳观的长老到来,水云山的修士到来。

    杨暮客上前作揖,言语几句抬头去看。

    贾小楼的金鹏法相亦是盯着他。

    雌雄双煞二人化作流光,直奔东岳门的通泰支柱,直奔山巅紫贞所在。

    二者气运当空,所行气势犹如山崩地裂,大海之上电闪雷鸣,海深万丈,二人驰骋之间,大海凹陷,隐约可见海底。紫明之妹费笙化作麒麟脚踏风云,海底黄沙滚滚,鼓起一条山脊,为她搭路作桥。

    前来探查的邪修瞬间汽化消融。

    远在数千里外的祥义吧嗒一下嘴儿,他闻到了气运的气息。若是没有仙灵之气,吃了这气运之主也不是不可。邪修众人皆是通过祥义郎君瞩目之下,留念于壁照瞧见了三人的身份。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朱雀行宫少祭酒,戊土麒麟元灵幼主。

    嗡地一声,紫贞背后长剑出鞘,山巅云雾荡开。只有一人,唯有一人立于斯。只需他一人。

    手持长剑,仙气缭绕灵光四溢。那一柄长剑指向海中偷窥的祥义。

    祥义郎君顿觉眼中刺痛,捂着脸泪流满面,嚎啕着。

    舍内邪修不敢呼气,偷偷瞥向主上。

    那老人家甩开被子钻进去,被窝蒙上脸……“此地援军越来越多,陆州近岸亦是来了天道宗真人。若是再想洗劫凡人国度掳掠人口,便是要细细思量了。老夫累了,至于如何试探阵线,如何佯攻偷袭。尔等自己拿个章程。决战之前莫要喊我……我守着仙气儿,先睡一会儿。”

    敖赞看向诸位,他活得最久,他追随老人家最久。

    “义父大人他累了。天天盯着紫贞紫箓二人不叫他们打来海里。才使我等有栖身之所。才有炼丹炼药之地。既然主上需要休息,我等也莫要扰他。外面前去商议。”

    “兄长所言极是。”

    邪修决定趁着灵修军团忽然加入,正道联盟还未曾磨合之际试探一次。观测这些妖军处在什么位置,联结的大阵到底生了何等变化。

    若有缺口,便是山呼海啸地二次追击。抢夺一个宗门,抢夺他们千年万年的积累。抢夺修士的血肉,抢夺修士的灵性。

    杀死真人,在真人灵韵归天之际收拢那些逸散的灵炁增进修为,拿来炼丹。

    有主上坐镇,料那紫贞不敢轻举妄动。

    三者一齐来至东岳门山前,大阵打开通路,一路直达山巅。小楼和费笙俱是化身成人,随着杨暮客步步登山。

    三人来至紫贞身前。

    “师兄。弟弟奉掌门之命,率部众来援。”

    “呵呵。好啊。好。”

    “妾身参见伯伯。”

    “弟妹快快请起。”

    费笙张张嘴,该是个怎么称呼?兄长是官称,阿姊是私称。那她哩?

    紫贞瞧见小麒麟手足无措,他上前躬身一揖,对费笙言道,“为兄多谢中央戊土之主驰援于此,千恩万谢,日后定当报偿。”

    杨暮客上前担住师兄的胳膊,“一家之事,何故两家外道。于公于私,我麒麟神国都该率部前来……”

    紫贞愣了一下,哈哈哈哈地狂笑。好一个公私不分,好一个一家之事。

    费笙扭捏一下,“我家阿兄所言极是。”

    杨暮客未说不要报偿,这是于公。杨暮客说一家之事,这是于私。世上纷扰若都是分得清清楚楚,那不叫清明,叫死寂。

    一群妖修随紫明上人相处已久,渐渐都学来了两副面孔。该颜色正经便一脸正经,私下里便嘻嘻哈哈。各自得了任务,便各自随领路人而去。

    鬼车和一只游隼搭伙。一大一小。跟随着乾阳观的真人赶路,“紫贞尊者有令,我等只能防守,不可主动出击,谨防陷入敌方陷阱。言之贵生。诸位性命亦是性命。莫要意气用事,不论如何,只需防御固守节点,与那些邪修比消耗。我等自然占优。”

    天界,虾邪与太一和仙宫开战。火烧三十六天,无一地瓦全。然就这般死战之下,这些道元邪修竟然吃里扒外,欲想勾引虾邪再度下凡,此事不可饶。今日固守,是为来日清算,是为排除虾邪的立身之本。灵修虽然不俱是道门拥趸,却也多多少少都改了修行之路,纳炁而活。

    老夫今日称尔等一声同道……

    鬼车和游隼对视一眼。化作人形落在长老身旁。

    “车正方参见乾阳观长老。”

    “游七本参见乾阳观长老。”

    长老呵呵一笑,“行宫诸多灵修本就是保定天下的英杰,二位神通广大,可莫要嫌弃我等安排。”

    “岂敢岂敢……”

    这二天妖被分配在岛中山门大阵之内,做了一队镇守。

    鬼车庞然巨物,为中军。游隼疾如闪电,为前锋,为策应。

    眼见有邪修大队来犯。那鬼车坐于岛中并非起飞。

    九个头各有神通,毒火纷飞,黑烟熏人,咔嚓喷出一道响雷,落在海面将几个邪修电得酥酥麻麻。

    “走你!”一个邪修抛出一方小鼎,鼎中肉汤哗啦啦落在海上,大海灵韵顿时被污,腥臭难闻。八个头喷出的神通如此这般被消解了。

    鬼车用的的确是煞气,也的确吃人。但它奶朱雀行宫行走,堂堂正正的正道灵修。这些神通挨不得丁点污秽。

    只见最中间的脑袋红光一闪,殷红的煞气铺盖漫天。那邪修看到有一个脖子竟然盖着一个彩带锅盖,哈哈大笑。

    “兀那妖精,不若把你的锅盖扣在我这鼎上?”

    游隼携十方闪电迅速坠落,噼噼啪啪一路,好多个证真邪修横死当场。

    “甚么东西?”领队邪修迷茫地望向四方。

    而鬼方嗤笑一声,血液从锅盖的两个空洞喷涌而出,它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便是用盖子阻挡动脉不停喷血,既省了元气,还能憋住力道。

    祭酒夫君管这叫高压锅。好一个高压锅。

    血柱喷出,滚滚煞气化作浓烟。腾地一下,熊熊大火燃起,此乃正宗的南明离火。

    血滴人家,能为灾咎。烈火狂灾,是为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