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被打击到的张海山
寒风呼呼地吹,可张海山的小院里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王伍踩着梯子,正往门楣上挂最后一盏红灯笼。
底下的孟辛仰着脖子指挥道:“老伍,高了,高了,放下来点,对对对,就这样!!!”
院子里,众人围坐在几张长条桌旁,合力包着饺子。
有人负责擀皮儿,有人则负责包。
盖帘上的饺子已经码得满满当当。
毕竟明儿就是大年夜了,这主食自然是要提前备足的。
“曹爷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院中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地朝院门口望去。
已经挂好灯笼的王伍从梯子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迎到曹子建跟前,咧嘴笑道:“曹爷,您来得正好,看看大家伙将这院子布置得怎么样?有没有过年的味道了?”
曹子建环顾一圈。
院墙上贴了大红的福字,檐下挂了一排红灯笼,棚子柱子上还缠了两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黄相间,看着就喜庆。
“不错,红红火火的。”
王伍笑了笑,往曹子建身后瞅了瞅,发现今儿跟曹子建过来的少了一人,这就开口问道:“曹爷,那位张爷今儿没跟您一块过来吗?”
曹子建自然知道王伍口中的“张爷”是谁。
想到张全真这会正在忙着倒腾炼丹上的事宜,加之这事儿实在太过玄乎了,所以曹子建也没跟王伍细说,只是道:“全真他有别的事要忙,所以没过来。”
“这样啊。”王伍脸上闪过一抹遗憾,嘀咕了起来:“还想跟张爷好好请教请教呢。”
“请教???”曹子建面露疑惑之色问道。
“曹先生,您是不知道,前天你们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张爷跟我聊了那口水井的事,他说的那些话,实在太深奥了,什么‘巽位’‘财顺双全’‘去水有情’的,一听就知道张爷是有真传的。”
“而我们以前干得那活,虽然也跟风水打交道,但我们那套东西,说白了就是凭经验、看山形、摸土色,全是野路子。”
“我就想着问问张爷,他有没有‘去’过帝王陵墓。”
“当然,我打听这些,并不是想重拾旧活,就是单纯的好奇。”
“伍哥,我劝你还是别打听了。”曹子建失笑道:“要是让全真知道你以前干得那些活,我保准他会当场怒斥你一句“有术无道,误入歧途”。”
“不至于吧?”王伍挠了挠头道:“我虽然业余了一些,但起码跟张爷以前也是同行呀。”
“谁跟你说全真干过土夫子那活的?”曹子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自己猜的。”王伍如实答道:“难道不是吗?”
“猜错了,而且大错特错。”曹子建开口道:“全真之所以对风水如此专业,是因为他是正儿八经的道家正统弟子。”
“而道家对于盗墓,那可是明文禁止的,而且将其视做极为严重的恶行。”
“你觉得,你向全真咨询盗墓上的事,他会给你好脸色吗?”
“哇靠,我就说嘛,怎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敢情张爷是道家正统弟子。”王伍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以后可别在全真面前说自己以前干过什么。”曹子建笑着将话题岔开:“好了,不说他了,你们这是忙活了一早上?”
“是呀,弟兄们想到马上就要过年,特别激动,一个个天没亮就起来了。”王伍点头道。
曹子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抬腿步入了小院。
方廷的母亲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只刚包好的饺子,看着曹子建,这就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道。
“曹先生,您前天离开前,让我准备的那些饺子,都已经备好了,合计五千个。”
“婶子,辛苦你了。”曹子建开口道。
“曹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包几个饺子能辛苦什么?而且,这光靠我一个也包不过来,是大家伙一起帮忙的成果。”
“还有,要不是您,我这条命...还有小方.....”
说着,方廷的母亲开始眼含热泪。
曹子建见状,赶忙打断道:“婶子,咱们不说那些。”
同时,指着那些包好的饺子,转移话题道:“这饺子都是什么馅的?”
“有猪肉白菜,猪肉酸菜,韭菜鸡蛋的。”方廷的母亲答道。
“那五千个也是吗?”曹子建问道。
“对。”方廷的母亲答道。
“行,那你忙。”曹子建点点头,这就给了王伍和孟辛一个你俩过来一下的眼神。
两人见状,这就跟曹子建去到了一旁。
“曹爷,有什么吩咐?”王伍出声问道。
“明儿什么日子?”曹子建反问道。
两人都疑惑曹子建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答道:“曹爷,今儿腊月二十九,明儿自然就是大年三十。”
“咱们现在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住着能够遮风避雨的房屋里,这是咱们的福气。”曹子建开口道:“可是偌大的京城,还是有很多人穿不上衣,没地方住,甚至连过年都无法吃上一顿饱饭。”
“我让方廷的母亲包那些饺子,就是想着等会让弟兄们分给城里那些无家可归的穷人手里。”
一句话,把王伍和孟辛都给整得一愣。
作为挨过饿的人,他俩可太清楚食不果腹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去年这时候,他们中的好些人还在城门洞里缩着脖子喝西北风呢,别说吃口热乎的东西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们没想到曹子建居然还惦记着那帮穷苦大众。
“王伍,孟辛。”曹子建开口道。
“曹爷,在。”两人异口同声的应道。
“你们带人去把那些包好的饺子分装好,每份至少够一个人吃两顿。”
“分装好了之后,你们分成几路,去城外那些破庙、城门洞、桥洞底下找一找。”
“凡是见到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就送上一份。”
“记住了,送东西的时候,态度要和气,不要让人觉得咱们是施舍,就说是过年了,一点心意。”
王伍听得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的点了点头:“曹爷放心,我们知道该咋办。”
“还有......”
曹子建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事先准备好的钱袋子,一左一右,递到了两人跟前。
“这里面有些钱,如果看到实在没有自理能力,或者生了病的,就给他们一点,好歹能救个急。”
“曹爷.....”王伍被曹子建的这份大爱给感动得说不出话了,正准备替那些人给曹子建磕一个呢。
曹子建先一步扶住了他:“大过年的,别整这些,干活,争取天黑之前将东西都给送出去。”
“曹爷,我们这就去办。”王伍和孟辛这就开始各自忙活了起来。
由于曹子建是在做善事,所以不管是王伍和孟辛,对于这件事,没有任何隐瞒,逮谁都要说一遍。
这也使得许太平,曹奎等人都是跑到了曹子建面前,表示他们也想跟着去。
“你们?”曹子建看着他们。
“曹先生,我们当时无家可归的时候,也饿过肚子,知道饿肚子是多么的痛苦,您就让我去吧,哪怕就送一份也行。”许太平开口道。
其他几个小家伙们也是七嘴八舌的跟着说了起来。
“是呀,曹老板,那么多饺子,王伍哥他们也拿不过来呀。”
“对,曹老板,您别看我们小小一个,但肯定能帮上忙的。”
“没错,曹先生,您就让我们去吧。”
.......
见这几个小家伙们都这么踊跃,曹子建自然不好扫他们的兴,点头道:“跟着去可以,不过你们不能乱跑,必须跟着王伍,孟辛他们。”
“能做到吗?”
“能!”小家伙们齐声答道。
曹子建闻言,看向了正在忙碌的王伍,嘱咐道:“王伍,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们了,让他们每人跟着一个大人,别走丢了。”
“曹爷放心,保证一个不少的给您带回来。”王伍拍着胸脯保证道。
“行,那你们去看看王伍哥哥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曹子建对着许太平等人挥了挥手后,便是朝着张海山的房间走去。
此刻,张海山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曹子建这个举动,足以说明自己没有跟错人。
“四爷...”曹子建笑着打了声招呼。
“子建,外头冷,快进屋坐。”张海山侧身将曹子建往屋里让。
随着进屋,曹子建注意到,靠窗的木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下铺着一块旧绒布,上头搁着几件还没完工的玉料和一套磨得锃亮的刻刀。
墙角还堆着几件半成品的玉器。
曹子建将目光收回,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四爷,收了件好东西,特地拿过来让你欣赏一下。”
“能被子建称为好东西,那肯定来头不小。”张海山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
作为清宫内务府的雕玉匠,张海山只是瞥了一眼盒中的田黄狮钮镇纸,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这....”
“四爷,上手看看吧。”曹子建开口道。
张海山点点头,这就将田黄狮钮镇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道。
“这刀法,这开脸,这鬃毛的旋儿——错不了,是杨玉璇盛年时的东西。”
“说起来,在宫里做事的时候,我有幸见过一回杨玉璇的作品。”
“那一次,是我跟主事去给养心殿送新打的玉器,当时那件田黄观音就摆在多宝阁上头。”
“当时,我就意识到,人家那手艺,恐怕我穷极一生都难以追赶。”
“如今上手之后,更加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一听张海山这话,曹子建暗道一句‘不妙’。
他能明显感觉到,张海山的心态在看到杨玉璇的作品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正所谓外行看的是热闹,觉得“好看”“精致”,但内行看的却是门道。
如田黄狮钮镇纸每一刀的走向、力度、角度,鬃毛的旋儿是怎么转的。
当张海山用自己的双手去触摸、用自己的眼睛去拆解这件顶级作品时,绝望地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弥补的。
那不是“再练十年就能赶上”的差距,而是“老天爷赏饭吃”和“祖师爷追着喂饭吃”之间的天堑。
曹子建明白,这份认知一旦扎进心里,再拿起刻刀时,手就会发沉。
而对于玉雕作品而言,最顶尖的有一种“终结性”。
当匠人看到一块石料被处理得像杨玉璇这般对田黄皮壳的运用、对萝卜纹走向的顺应,就会意识到,这条路已经被人走到了尽头。
自己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雕得再好也不过是前人的影子。
这种“此路已通,行者无路”的幻灭感,比技不如人更让人颓丧。
曹子建拿这件田黄狮钮镇纸过来给张海山看,那可是抱着跟对方分享的心思过来的,可不是打击对方雕刻信心的。
所以听到张海山这番话,忙道:“四爷,别妄自菲薄。”
“杨玉璇是杨玉璇,你是你。”
“他那手‘鬼刀’绝活固然天下无双,可您在内务府当了这么多年的差,经手的玉器何止百件?这份阅历和功底,放在整个京城也是独一份的。”
张海山闻言,抬眸望向曹子建。
他看到,曹子建脸上的神色格外认真,没有半分客套敷衍的意思。
“子建,你这是抬举我了,杨玉璇对我来说,确实是做高不可攀的山峰。”
张海山说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件半成品的玉器上,嘴角浮起一抹平静的笑,“不过高山是高山,我是我,这双手虽说比不上人家,但起码也刻了半辈子的玉。”
“临了,还能有幸得到子建你的赏识,让我给你古雅斋雕琢玉器,我心里头知足了。”
“既然还能拿得动刀,就多刻几件像样的东西出来,也不枉费子建你今儿这番话。”
曹子建见他心中那点疙瘩解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四爷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