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半生往事现,再无吴小葵

    天穹上,法身举起了仙剑。剑光映亮半边天幕。香火愿力在仙威中摇摇欲坠。

    吴小葵合上了眼睛。

    李镇浑身上下每一块能动的肌肉都在挣扎。

    筋骨寸断,经脉碎裂,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拼命摇头,断臂处的伤口蹭在她的衣襟上,又渗出血来。喉结滚动,喉咙深处挤出含混的气音。

    吴小葵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抬起手,拂过李镇的额头,把他额前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温热。

    然后她开始念咒。极轻极细的声音,像竹叶沙沙响。没有结印,没有画符,只是抱着李镇,轻轻念着。

    第一个血色符文从她指尖浮出来。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金红色的光。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先是一点红光在皮下亮起,然后浮到表面,凝结成一个完整的符文。笔画繁复,带着某种天地法则,却半分凌厉都没有。

    符文从她指尖飘起,打了个旋,落在李镇的断臂处。一阵温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符文从她的指尖、手腕、手臂上浮现。每一枚都独一无二,有的圆润如珠,有的锋利如针,有的繁复如星图,有的简洁如一片竹叶的剪影。它们从她的皮肤下钻出来,带出极细的血丝,然后飘向李镇。

    符文落在他的断臂上,肋骨上,腿骨上,每一处断裂的骨骼和经脉上。一枚接一枚,一层又一层,把他裹在一片金红色的光晕里。

    吴小葵的身体在变淡。从指尖开始,透明的皮肤下能看到细小的血管和骨骼。透明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她没有看自己的手。眼睛始终看着李镇,嘴里始终念着咒,声音始终平稳。

    “小……葵……”李镇的声音冲破了一些,沙哑得不像是人声。

    吴小葵低头看他,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她把李镇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嘴唇贴着他耳朵,继续念咒。

    符文从她的整条手臂、肩头、锁骨、颈侧、每一寸皮肤下同时亮起。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在她身体表面流转,把她衬得像一尊金红色的玉像。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化作符文。

    她的血肉、骨骼、修为、命格,所有的一切,都在咒语中化作一枚又一枚血色符箓。它们从她身上舒展开来,在空中划出弧线,缠绕向李镇。

    第一道符箓缠上了李镇的左臂断口。像一条温暖的丝带,绕着他的断臂一圈一圈缠绕,每绕一圈便收紧一分,每紧一分便亮一层。断裂的骨骼在重新生长,断裂的经脉在重新连接,碎裂的血肉在重新编织。

    第二道缠上他的肋骨。第三道缠上他的腿骨。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无数符箓从吴小葵化作的金红光芒中延伸出来,把李镇整个人包裹其中。符箓交织成茧,茧壁上流转着符文,每一枚都在发光,每一道光都在往他身体里渗透。

    吴小葵正从这世界上一点一点消失。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还抱着李镇的头,下巴还抵在他发顶。嘴唇还在念咒,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她还在念。

    李镇躺在茧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化作符文。眼泪流干了。

    眼眶里涌出来的不是泪,是血。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滚烫,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太岁帮兵字堂的青砖大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两个洞,脚趾头钻出来,他使劲往回缩。兵器架上的长枪比他高出两个头,石锁他双手都抱不起来,光着膀子练功的汉子胳膊比他大腿还粗。他站在院子中间,手心全是汗。

    “你就是李镇?”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一个姑娘倚在兵字堂门框上打量他。太岁帮制式劲装,系了一条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青布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只银铃。头发用竹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微微歪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我是。”他挺起胸膛,声音却不争气地哑了。

    她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磨破的鞋面上停了一瞬。李镇的脸红了。

    “我叫吴小葵,兵字堂堂主。”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她绕着他走了一圈,不时点头,又摇头。

    “身板还行,底子差了点。”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正好戳在心口的位置。“这里硬不硬?”

    李镇被她戳得后退了半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硬,硬。”

    他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对劲,

    “我是说,我不怕死。”

    吴小葵笑出声来。几个正在练功的汉子扭头看,被她一瞪眼又缩回去。

    她笑完了,拍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肩膀一沉。

    “不怕死算什么本事。活着才难。以后跟着我,我教你怎么活着。”

    “长得还挺称头,不知道帮主这么重视你的原因是何?”

    “婚配没有?”

    哀牢山。

    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树干上缠满藤蔓,脚底下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不知道下面是实地还是深坑。蚊虫成群结队在耳边嗡嗡,叮一口就是一个红肿的大包。

    李镇走在前头开路,手里提着砍柴刀,走几步就要劈断挡路的藤蔓。

    衣裳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胳膊上全是血道子。他不敢停。这是他当上香主后带的头一趟差。

    吴小葵跟在他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身上也没见多狼狈。蚊虫叮李镇叮得欢,不去碰她。她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弯腰摘一朵野花,插在鬓角,又摘下来扔掉,再摘一朵。

    “你倒是走快点啊李香主。”她在后头喊。

    李镇咬着牙没吭声,一刀劈断一根手臂粗的藤蔓。

    走了两天两夜,太岁没找到,先迷了路。

    李镇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额头上全是冷汗。

    吴小葵在旁边坐下,没看地图,看他。“李香主,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没有。”他硬着头皮,“我就是……在确认方向。”

    吴小葵伸手从他手里抽走地图,倒过来看了一眼。“你地图拿反了。”

    李镇:“……”

    晚上他们在山里露营。李镇找了块干燥的坡地,砍出一小片空地,捡枯枝生火。

    吴小葵坐在火堆旁,用削尖的树枝串了两块干粮在火上烤。干粮是粗面做的,烤出来又硬又干。

    “拿着。”她把一块烤得焦黑的干粮递给李镇。

    李镇咬了一口,差点把门牙崩掉。

    “不好吃也得吃。”吴小葵自己咬了一口,“活着才有资格挑嘴。”

    李镇嚼着那口硬得跟石头似的干粮,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觉得这干粮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夜里山风灌下来,呜呜地响。

    李镇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靠着树睡。半夜冻醒了,发现外衣盖在自己身上,吴小葵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带着艾草香。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吴小葵醒了。她揉揉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摆弄了两下。

    “走吧,这边。”

    “你昨天怎么不拿出来?”

    “我昨天拿出来,你那张破地图不是白画了?”她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腰间的银铃在晨光里晃动。

    他们找到了那头黑太岁。小山大小,浑身漆黑,匍匐在山洞深处,像一块会呼吸的黑色岩石。李镇握着刀,手在抖。

    吴小葵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李镇。”

    他回过头。

    “打赢了,回去我请你喝酒。”

    李镇握刀的手稳了。他冲进山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吴小葵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腰间那只银铃反着一点光。

    盘州老宅。

    吴小葵站在李镇面前,轻声道,

    “我教你功法,以后你来罩着我。”

    “咱们都是睡在一张炕上的人了,你以后要对我负责。”

    湘州吴家老宅。

    青砖墙上爬满爬山虎,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樟树。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从破晓站到日上三竿,晨雾散尽,石狮子都被太阳晒得发烫。

    门自己开了。

    吴小葵站在门后,青布衣裙,头发用竹簪松挽。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来了。”李镇的声音哑得厉害。

    吴小葵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某日晚上,风尘依旧。

    院外的风刮走了多年的酸涩。

    李镇和吴小葵坐在院子石阶上看星星。湘州的星空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幕,像谁打翻了一盘碎银子。吴小葵靠在他肩上。

    “李镇。”

    “嗯。”

    “如果时间能一直停在这里多好。”

    李镇揽紧她的肩,没有说话。

    记忆碎了。

    现实中,血色符箓之茧已经完整成形。

    茧壁上流转着符文,像一颗搏动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往李镇身体里灌注磅礴生机。

    他感觉到断裂的骨骼在生长,碎裂的经脉在连接,干涸的丹田在充盈。

    他的骨骼被拆开又接上,接得比从前更坚韧。经脉被撕裂又重组,组得比从前更宽阔。

    丹田被一次次清空又填满,填进去的不再是凡俗灵气,是更深沉、更纯粹的力量。

    境界在松动。

    玄仙瓶颈像一层薄冰遇上烈阳,寸寸碎裂。

    可他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剜走了一块。

    是一种空。

    空洞,空白,空旷。

    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冷得他浑身发抖。

    茧壁的光芒渐渐收敛。

    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只剩一层金红色的薄膜。

    透过那层薄膜,他看到了吴小葵最后的样子。

    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

    她还在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活下去。”

    薄膜碎裂。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开来,落在他的手上,胸口,额头。融化,渗透,消失。

    世间再无吴小葵。

    竹林居院子里的艾草,不会再有人收了。

    兵字堂门框上那个倚靠的身影,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湘州吴家老宅的灶台上,那壶茶永远不会再有人去续水了。

    哀牢山的山洞口,那只银铃的声响,永远不会再响起了。

    李镇从碎裂的光茧中坐起来。

    左臂断口处生出了新的骨骼和血肉,泛着玉质光泽。

    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消失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皮肤下隐隐流转着金红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双手攥着两捧虚空,攥得骨节发白。

    什么都攥不住。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嘴唇翕动,喉结滚动,胸腔起伏。

    一声嘶吼从胸腔最深处挤了出来。

    没有字,没有词。只有声音。

    两行血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滚烫。

    从眼角滑到下颌,滴落到膝盖上,在衣襟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是心头血,丹田血,骨髓里的血。

    她活在他的骨骼里,经脉里,丹田里。

    活在他每一次心跳里,每一次呼吸里,闭上眼看到的每一帧画面里。

    气息在攀升。

    解仙巅峰。玄仙初境。玄仙中境。还在往上涨。

    周身数十丈内的空气开始扭曲,焦土裂开细密的纹路,碎石和瓦砾悬浮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他站在扭曲的天地中央。

    衣衫猎猎,长发在气流中狂舞。

    脸色泛着温润的玉质光泽,金红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时明时暗。

    他低着头。

    血泪还在淌,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天穹上,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握着仙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高才升张大了嘴。

    张阿姑握紧了纸灯笼。老铲攥紧了拳头。太岁帮帮主瞪大了眼。

    李镇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挂着两行血泪的痕迹,眼中的光芒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杀意。

    平静。

    万物寂灭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