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灰布短打威,三仙就此陨
三尊地仙同时喷出一口仙血。
灵宝宗五长老法身单膝跪地,玉质皮肤上裂纹密布。
绸云宗大长老刚接上一半的脊椎再度裂开。
第三尊地仙的法身从头顶到胸口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几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裂缝中,那个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
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草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底,大脚趾的位置已经磨穿了。
他的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白发,不太多,但很显眼。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线棱角分明。
看上去四十来岁,或者五十来岁,说不准。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很普通,没有任何神异之处。
他从裂缝中走出来,没有御风,没有驾云,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
每一步踩在虚空中,脚底下的虚空便自动凝结成一片薄薄的灰色石板,托住他的草鞋。走过之后,石板碎裂,化作飞灰。
他走到李镇面前,停了下来。
然后转身,面朝三尊地仙,背朝李镇。
灵宝宗五长老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的神识扫过去,空荡荡的,什么都探不到。
不是深不可测,是空。
像一口枯井,像一间空屋,像一座连墓碑都没有的荒坟。他什么都探不到。
“阁下何人?”灵宝宗五长老的声音嘶哑,带着尚未平复的气血翻涌。
“白玉京哪一门的仙家?报上名号。”
那人没有理他。
绸云宗大长老从地上撑起上半身,盯着那人。
“我等奉灵宝宗、绸云宗之命,行征伐之事。阁下若也是白玉京中人,当知规矩。报上名号,划定道场,若是误会,各自退去便是。”
那人还是没有理他。
第三尊地仙的法身勉强稳住身形,胸前那道裂缝还在往外渗着仙血。
他的声音最沉最稳,却也最凝重。
“三息之内,报上名号。否则,视同与白玉京为敌。”
那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威压,像是一个赶了很远的路、渴了很久的人,没力气说太多话。
“无名无姓,无门无派。”
三尊地仙的脸上同时变了颜色。灵宝宗五长老的瞳孔收缩,绸云宗大长老的下巴绷紧了,第三尊地仙的法身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那人站在原地,灰布短打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身后,李镇还保持着举拳的姿势,浑身浴血,看着这个背影。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朝后微微侧了侧头,用只有李镇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重新看向三尊地仙,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想要动他,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那人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面朝三尊地仙。
他的灰布短打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出衣服下面精瘦的骨架轮廓。
草鞋踩在虚空里凝结出的灰色石板上,石板边缘不断剥落细碎的灰烬,往下飘了没多远便消散在空气中。
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重新站了起来。
那条碎裂的左腿已经修复了大半,新生的玉质骨骼从断裂处延伸出来,仙篆正在往骨头上重新爬满。他将手中那半截断剑扔开,断剑坠入云层,一路翻滚着往下落,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弱,落到一半时彻底熄灭了。
法身空出双手,十指交叉握拳,高高举起,朝那人头顶砸下去。
那人没有抬头看。他往左跨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法身的双拳砸空。
拳风擦着他的右肩掠过,将他肩头的灰布刮出了一道口子。
他从口子里能看到肩膀上有一道旧伤疤,年头很久了,边缘都磨得光滑了。
他抬手,用指背敲了一下法身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敲门。
法身的手腕从被敲的那个点开始碎裂。
裂纹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肘关节,从肘关节蔓延到上臂。
百丈法身整条右臂上的仙篆全部熄灭,玉质皮肤寸寸剥落,骨骼一节一节地碎裂开来,碎片往下掉,在半空中翻滚着,反射着天光。
灵宝宗五长老闷哼一声,法身急退。
他退的同时,绸云宗大长老的攻击从侧面到了。
他趴在地上,脊椎还没完全接上,但双手还能动。
他十指插进地面,从焦土中抽出一条又一条乌黑的裹仙布残片,残片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兜头朝那人罩下。
网上每一根丝线都在蠕动,每一根丝线上都附着无数细小的冤魂,冤魂张着嘴无声尖叫。
那人伸手捏住了网的一角。
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网线的质地,像是一个老裁缝在捻布料的粗细。
然后他往外一扯。
整张网从正中间撕成了两半,撕裂处平整得像被剪刀裁过。网上的冤魂没有惨叫,它们同时停止了尖叫,仰起头,然后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绿光,从网上脱离,飘飘荡荡地升向天穹裂缝,消失在了裂缝深处。
绸云宗大长老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冤魂被裹仙布束缚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和裹仙布融为一体,就算是他自己也无法将它们分离出来。
这人只是捻了捻,就把它们全放了。
李镇这时候已经稳住了身形。
他刚才硬扛三道攻击,肩胛骨上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但那血渗着渗着便自己止住了,伤口边缘的金红色光芒正一寸一寸地把裂开的皮肉拉回原位。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出手。
他只是往那人身侧站了一步,与他并肩。
那人侧头看了李镇一眼。
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赞许,没有感慨,没有前辈看后辈的欣赏。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尊地仙。
李镇先动了。他冲出去的瞬间,脚下的焦土炸开一个深坑,坑底的岩浆被冲击波掀起来,泼洒出去浇在废墟的断壁上,烧得青石嗤嗤冒白烟。
他笔直地冲向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右臂后拉,拳头攥到了极限,拳面上的皮肤绷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金红色的骨骼在发光。
法身双臂交叉格挡。
两条玉质前臂交叠在一起,臂上的仙篆全部点亮,构筑出一道厚实的仙罡壁垒。李镇的拳头砸在双臂交汇的那个点上。仙罡壁垒碎了。
然后是法身左臂的桡骨,然后是右臂的尺骨,两根骨头同时断裂,断茬从玉质皮肤下刺出来,白森森的。
法身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双脚离地,朝后平飞出去。
李镇追上去,追到一半忽然侧身。
第三尊地仙的攻击从他身侧擦过,那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仙罡指劲,无声无息,擦过他的肋骨,带走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肉。
李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伤口边缘的血肉已经开始自动生长,新生的皮肤从伤口四周往中间蔓延,几个呼吸便覆盖了创面。
那人到了第三尊地仙面前。
他是怎么到的,第三尊地仙没看清。
他只是前一瞬还在原地站着,下一瞬已经贴到了法身胸前不足三尺的位置。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用掌根推了一下法身的胸口。
动作和刚才敲手腕一样轻。
法身胸口被他推中的位置塌陷下去一个掌印,深达数尺。
法身的后背上对应着那个掌印的位置,皮肤向外爆开,碎骨和仙血喷涌而出,溅出去老远。
法身仰面倒下的同时,那人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在他后脑勺上补了一掌。
法身的头颅从下巴往上裂开,裂缝一直延伸到天灵盖,仙光从裂缝中疯狂外泄,照得半片天都亮了。
第三尊地仙的真身从法身里挣脱出来,急退百丈,脸色白得吓人。
绸云宗大长老终于接上了脊椎。
他从地上站起来,脚步踉跄,每走一步腰间的断骨都在咯吱作响。
他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裹仙布的完整虚影,那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几乎接近实体。裹仙布翻卷着展开,像一道巨大的黑色浪潮,朝李镇和那人同时压下去。
李镇迎着裹仙布冲上去。他双拳齐出,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都在裹仙布上打出一个窟窿。窟窿边缘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火焰沿着布面蔓延,烧得仙篆爆裂作响。他一口气打了十七拳,裹仙布上多了十七个燃烧的窟窿,整块布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一左一右飘落下去,落地时砸碎了好几堵残墙。
断布落地的同时,李镇已经冲到了绸云宗大长老面前。他左拳砸在对方脸上,右拳掏在对方腹部,然后双拳交替,一拳接一拳,拳速快到看不清。每一拳砸下去都有一声闷响,闷响连成一片,便像是擂鼓。绸云宗大长老的身体被打得双脚离地,悬在空中,每一拳的冲击力都透过他的身体传到背后,背后的空气被震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他打完最后一拳,收手。绸云宗大长老的身体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浅坑。他没有死,地仙的肉身没那么容易死。可他的四肢百骸全部碎裂,仙灵之气从每一处断裂的骨骼中往外泄漏,整个人像一个被扎了无数孔的水囊。他睁着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双臂都已经碎了,胸口那个大洞还在往外漏风。他不再试图修复法身,而是将法身残存的仙灵之气全部汇聚到口中,喷出一道纯白色的光柱。那光柱中蕴含着法身最后的力量,是他舍弃这尊法身换来的搏命一击。
光柱贯穿长空,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
那人站在了光柱的路径上。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没有结印,没有任何防御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灰布短打的衣角被光柱的余波吹得猎猎作响。
光柱撞在他身上。
纯白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四散迸溅,像一道瀑布撞上了礁石。
光柱的碎片朝四面八方溅射,每一片碎片落在地上都炸出一个深坑,炸得碎石乱飞,焦土翻卷。可那人纹丝不动。他的灰布短打上连一个焦痕都没留下。
光柱消散之后,他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朝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弹了一下。
一个极细微的气劲从他指尖弹出,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颗气劲打在法身的眉心正中。法身从眉心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便遍布全身。然后整尊法身轰然崩塌,碎裂的玉质残骸如雪崩般倾泻而下,砸在废墟上,堆积成一座数十丈高的碎玉山丘。
灵宝宗五长老的真身从碎玉堆中爬出来,浑身浴血,一条胳膊已经断了,垂在身侧晃荡。他抬头看着那人,眼中满是惊惧。
第三尊地仙没有退路了。他看了一眼灵宝宗五长老,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绸云宗大长老,深吸了一口气。他周身仙罡鼓荡,脑后浮现出三轮光晕,和灵宝宗五长老之前的法身一模一样。只是他的光晕更暗淡,旋转得更慢。
他没有攻击。
他双手合十,朝那人深深一揖。
“前辈既然无名无姓无门无派,想来不是白玉京中人。今日之事是我等冒犯,可否就此罢手?我等立刻离开此方天地,永不再来。”
那人没有说话。
李镇落在他身侧,拳头上还在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了一眼第三尊地仙,又看了一眼躺在废墟里半死不活的另外两尊,然后看那人。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很平,没有起伏。“问我没用。他打不打,他说了算。”
第三尊地仙转向李镇,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李镇的拳头已经到了他脸上。
这一拳没有之前那么惊天动地。没有金红色的光芒,没有香火愿力的加持,只是一拳。拳面砸在鼻梁骨上,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三尊地仙仰面倒下。
李镇骑上去,左一拳右一拳,一拳一拳地往下砸。
每一拳都带着一声闷响,每一拳都带着他身上某个人的名字。
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越来越钝,越来越湿,地上的血泊越来越大。
他砸了很久。
久到灵宝宗五长老转过头不敢再看,久到绸云宗大长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