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初入樊笼
甘松涛这边,因星魁已有月余未曾传回消息,心中暗觉不妙,眉宇间凝起一层阴翳,恐怕星魁的真实身份被林景泽发现了。
原想着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待拿捏住林家兄弟再行下一步。可如今星魁生死未卜,显然计划已然败露,若再迟疑,恐遭林景泽反噬。
甘松涛眸色骤沉,看来谋划太子之位的计策须得加急推进不可了。
甘松涛寻来长媳谢氏,吩咐道:“半月之后便是皇后生辰,贵妃娘娘要协理六宫事务,必定分身乏术,怕是无暇照拂六皇子。你届时带着迎雪一同入宫,在旁帮衬照料一二。”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红一白两只瓷瓶,递至谢氏面前,瓶身莹润,隐有暗光流转。“红瓶盛的是兰香麝,乃西域寻得的奇药,集千种香草熬制而成,无色无味,误食之初并无异状,然两个时辰后便会昏迷不醒,七日之内若不得解药,便只能气竭而亡。”
他指尖轻点白瓶,语气愈发凝重:“此瓶为解药,误食者只需在一个时辰内服下一丸,便可安然无恙。此药珍稀难觅,仅此一瓶,你务必妥帖保管,不可有半分差池。”
稍顿,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低声叮咛:“六皇子虽年幼,却聪慧过人,到时可借他之便,寻机将药下与太子。”
谢氏闻言,心头一震,不过很快平复心绪,说道:“父亲,此事是否太过急切?稍有不慎,贵妃与六皇子恐遭牵连。况且太子出事,尚有平阳王在,他一日不除,三皇子想要问鼎太子之位,怕是难如登天。”
甘松涛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语带不屑:“那平阳王不过是个草包,终日只知吃喝玩乐,胸无大志,能成什么气候?明日我便令礼部向皇上进言,提议前往围场狩猎。他若自己贪玩,不慎惊了坐骑,或是误遇猛兽,那便是天意如此,与人无尤,谁也怨不到咱们头上。”
谢氏再次劝道:“二叔那边尚未有确切回音,此刻便贸然动手,未免太过急切。万一走漏风声,甘氏满门,只怕就要万劫不复了!”
甘松涛脸色陡然一沉,语气骤厉:“此事老夫自有安排,何须你多嘴置喙!我已是七十四岁高龄,残烛之年,还有几日可活?若不趁此时孤注一掷,怕是等不到三皇子登临太子之位,我便已化作一抔黄土!贵妃在宫中忍辱负重多年,前程尽系于此一举。你只管依我所言行事,谁会疑心一个懵懂稚子?”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冷声道:“你身为甘家长媳,自当以家族荣辱为先,在迎雪面前务必守口如瓶。切不可因妇人之仁,误了大事!”
谢氏垂首应道:“儿媳明白,定依父亲吩咐行事,不敢有半分差池。”
皇宫之中,李云初客居坤宁宫已逾七日。皇后待她亲厚有加,未曾有过半分怠慢,但皇后眉宇间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思,言谈间亦时常欲言又止。
云初心思细腻,见皇后神色有异,便暗中向其身边心腹女官探问缘由,不多时便弄清了究竟 —— 原来太子殿下对甘家二小姐早已倾慕不已,情根深种,一心欲将其纳入东宫为侧妃,盼能日夜相伴、形影不离。
可皇后娘娘对甘家向来无甚好感,甚至因甘氏外戚势力渐盛,隐有厌弃提防之意,自然不愿太子与甘家再结姻亲,徒增隐患。
李云初玲珑剔透,再结合自己无故被留在宫中多日的境遇,心中已然明了:皇后这是有意让她入东宫,借着近水楼台之便,设法笼络住太子的心,断了他纳甘家二小姐入宫的念头。
可她半分也不愿踏入这深宫樊笼。皇宫纵是富丽堂皇,终究不及家中自在随性。
太子纵然尊贵,身侧亦是姬妾成群、宫娥环伺,她素来不屑与诸女争一人之宠。
她心中所求的良人,当如父亲那般,一生护妻顾家,一心一意,唯予一人深情。
这几日宫墙相隔,音信不通,不知父母和弟妹们是否安好,可有想她........。
越想心头越是郁躁难平,她独自踱至坤宁宫后花园僻静处,随手折下一段枯枝,权作长剑,舞将起来。
一招一式皆倾力打出,将满心郁气尽数泄在这无声拳脚、虚剑光影之中。
皇后远远立在坤宁宫廊下,望着园中身影,心中暗生欣喜。
未料李云初这丫头竟也身怀武艺,一招一式利落飒爽,着实令她惊喜不已。
念及甘迎雪正是凭着一身功夫,将太子迷得神魂颠倒,她便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见了会武的李云初,皇后心中顿时有了计较,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笑意。
李云初容貌出众,又兼武艺在身,不愁太子不动心。甘家这心头大患,总算有了制衡之策。
想到此处,皇后对雁南吩咐道:“你去传旨,就说本宫新得了一幅名家字画,明晚请太子来坤宁宫用膳。再备好一柄未曾开刃的新剑,届时自有妙用。”
又对雁真道:“你去尚服局一趟,按着李云初的身形尺寸,赶制一身衣裳。不必循常式宫装,要窄衣窄袖,清爽利落。再让他们配几套与此衣相称的首饰,一并送来。”
雁真躬身退去。
薛安之目光落回园中李云初身上,越看越是满意,眼底笑意愈深。
廊外忽然窜出一道身影。
“母后 ——!”
平阳王赵禧稹半是嬉闹、半是恶作剧地从薛安之身后猛地蹦出,脚步轻快得像只脱缰小马,直扑到皇后跟前。
皇后一时不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头微颤,抬眼见是自家顽劣小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尖轻点他额头,嗔道:“你这泼皮猴崽,偏要这般一惊一乍,险些吓着本宫。”
赵禧稹嬉笑着凑上前来:“让儿臣也瞧瞧,究竟是哪家小姐的惊世容颜,竟能叫母后都看得入了神。”
薛安之当即蹙起眉梢,低声斥道:“稹儿,你也不小了,再有两年就要成亲的人了,怎生还是这般毛躁轻浮?”
赵禧稹嬉皮笑脸地挽住皇后衣袖:“成了亲也是母后的孩儿,难不成母后是嫌儿臣烦了?”
薛安之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问责:“我怎么听说,你拒了你父皇为你安排在户部的差事?”
赵禧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模样,嬉皮笑脸道:“母后有所不知,户部整日对账、算银、查账册,枯燥得紧。儿臣坐不住,更怕去了没几日,再把账给算错了,到时候丢的可是父皇与母后的脸面!”
薛安之指尖轻点他额头,嗔道:“强词夺理!户部乃是朝廷要职,你父皇是想磨磨你的心性,让你学着理事担责,你倒好,只图着清闲自在。再这般顽劣下去,将来如何撑起王府,独挡一面?”
赵禧稹挽住皇后的胳膊晃了晃,耍赖道:“母后教训得是,可儿臣真不是那块料。横竖有皇兄在前面撑着,儿臣只要做个闲散王爷就好了。”
“母后,那是哪家小姐,武艺这般好。” 赵禧稹忙岔开话头问道。
薛安之望着园中李云初的身影,淡淡道:“是本宫闺中好友的女儿,也是李青安李大人的千金。”
赵禧稹眼睛一亮,拍手笑道:“李大人那般迂腐呆板,竟能养出这般风骨不俗的女儿,真是难得,比起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可有意思多了!”
薛安之并未驳他,眉宇间反倒掠过一丝默许。
赵禧稹瞧在眼里,又望了望园中舞剑的李云初,登时心领神会,凑到皇后身侧,狡黠笑道:“母后将李家小姐拐入宫来,是想给皇兄做侧妃吧?”
薛安之神色微顿,低声斥道:“休得胡言!皇家婚事岂容你妄加揣测?我不过是见李家姑娘品性卓然,又是故人之子,多照拂一二罢了。”
话虽如此,她眼底那抹难掩的深意,还是被赵禧稹看了出来。
见母后这副正经模样,他当即笑得一脸促狭,故意往园中李云初的方向瞥了瞥,而后俯身凑近皇后耳畔,打趣道:“母后不必瞒儿臣,儿臣都明白。皇兄如今满心满眼都系在甘家小姐身上,是该找位鲜活利落的姑娘,分一分他的心神才是。”
薛安之横他一眼,刚要开口呵斥,赵禧稹已抢先拱手道:“儿臣晓得分寸!此事包在儿臣身上!明晚皇兄来坤宁宫用膳,儿臣定帮母后多‘提点’几句,让他好好瞧瞧李家小姐的过人之处!”
说罢,还冲皇后俏皮地挤了挤眼,惹得薛安之哭笑不得。
薛安之面上虽依旧端着端庄神色,耳尖却微微一热,当即抬手敲他额头,低声嗔道:“越说越不像话!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落人口舌?”
赵禧稹痛呼一声,却半点不怕,反倒笑得更欢,压低声音保证道:“母后放心,儿臣嘴紧得很,断不会胡乱宣扬。” 薛安之望着他这副精灵古怪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轻一叹,眸底掠过几分无奈与纵容:“你这张嘴,素来油滑得紧,明儿你不许来坤宁宫捣乱,安份呆在宇翔宫里看书练字。”
赵禧稹蹙眉,故作委屈地嘟囔道:“母后怎这般狠心?儿臣不过是想帮您分忧罢了,您反倒嫌弃儿臣。”
他又凑上前,笑道:“难不成母后是怕儿臣说漏了嘴,坏了您的事儿?”
薛安之淡淡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威严几分纵容:“少在这儿揣度人心,你安分守己些,便是帮本宫最大的忙了。再多嘴多舌,罚你抄书百遍。”
赵禧稹见状立刻收敛神色,乖乖拱手应下,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儿臣不多嘴就是了。”
言罢,他目光又停在李云初身上:“李家小姐这风姿样貌,可比那故作清高的甘家小姐,顺眼太多了。”
薛安之当即横了他一眼,沉声斥道:“你身为王爷,随口议论未出嫁的女子,成何体统?”
赵禧稹后退一步,拱手作揖,嬉笑道:“儿臣又失言了,横竖都是儿臣的不是。罢了罢了,儿臣这便告退,不在这里惹母后烦心!”
不等薛安之再次开口斥责,他已然快速转身,提着衣摆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留廊下几声轻快散漫的小曲,随风渐渐远去。
薛安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顽劣成性,半点规矩都没有。”
可眸中非但半分怒意全无,反倒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李云初渐感气力不支,额间沁出薄汗,遍体淋漓。她收了招式,将手中枯枝随手掷在一旁,缓缓解下腰间锦帕,细细拭去额角与颈间的汗渍。
薛安之命宫女奉上温茶与净帕,独自转身入了内室,翻起了匣子中的首饰。
李云初正欲退回偏殿,唤宫女取水净身,苏进却含笑上前:“李小姐,皇后娘娘有请。”
李云初闻言微怔,方才习武的气息尚未平复,她深吸一口气,随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朝苏进颔首示意。
苏进在前引路,一路往皇后内室而去。
薛安之端坐于内室软榻上,听得脚步声渐近,抬眸望去。
但见李云初身着一袭豆绿常服,犹带习武之后薄汗氤氲,额间微润,鬓边碎发轻贴脸颊,面色红润,更衬得容色清丽,气韵动人。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鼻梁秀挺,唇色粉红。虽刚习武归来,略带几分疲态,却身姿挺拔,眉目间自有一股清韧之气,不卑不亢,静立时如青竹临风。
皇后瞧着她,愈看愈是心生欢喜,对苏进吩咐道:“吩咐下去,多备些热水送往偏殿,好让李小姐稍后沐浴更衣。”
苏进垂首应道:“奴才遵旨。” 旋即躬身退下。
皇后抬手指了指身前锦凳,温声唤道:“云初,过来坐。”
李云初缓步上前,敛衽落座。
皇后望着她,问道:“你这身武功,是何人所授?”
李云初恭声答道:“是小姨亲授,小姨父亦常在旁边指点。”
皇后莞尔笑道:“维君这小妮子,几年不见,武艺倒越发精进了,连林允泽也跟着她一同胡闹。”
李云初闻言慌忙福身道:“皇后娘娘可是恼臣女不该在宫中习武?此事与小姨、小姨父无关,全是臣女缠着他们教的,求娘娘莫要怪罪……”
皇后见状温声安抚道:“别怕,我并无怪罪你的意思,只是见你身手利落、风骨清隽,心中好奇,随口问问罢了。”
李云初心下稍安,这才缓缓起身,重归锦凳落座。
皇后又含笑问道:“听闻李大人尚未为你说亲,本宫替你寻一门好亲事,你意下如何?”
李云初心中一沉,知晓皇后这是要将她送入东宫之事挑明。
她心中百般不愿,可念及母亲时常提及的皇后恩德,只得强压下心头那丝不悦,恭敬道:“蒙娘娘厚爱垂怜,为臣女费心终身大事,臣女感激涕零,荣幸之至。只是臣女蒲柳之姿,才疏学浅,性情又愚钝,恐会辜负娘娘一番苦心安排。”
皇后笑道:“傻丫头,本宫看中的人,从不会错。你的才貌品性,本宫心中有数,你不必妄自菲薄。这门亲事,是本宫真心为你打算,你且放心应下,往后在宫中,本宫自会护你周全。”
李云初心头微乱,既不敢硬拒,又不愿一口应死,只得垂首敛眉,虚应道:“娘娘一番苦心,臣女铭记于心。只此事重大,臣女不敢擅自做主,且容臣女归家与父母商议过后,再回禀娘娘。”
皇后凝眸望着她,语气沉缓道:“你母亲与本宫是闺中旧交,情分非比寻常。本宫为你择下的亲事,想来你母亲亦会满意;你父亲更是皇上倚重的肱骨之臣,前途不可限量。你今日若肯入宫,本宫尚且能为你做主,册为太子侧妃,尊荣体面,唾手可得。
可若等你妹妹日后再入宫,那时东宫早已佳丽环绕、位份早定,本宫纵是有心照拂,也难再给她这般体面尊荣。太子如今尚且年幼,又最是重情重义,你若此时伴其左右,朝夕相守,自能种下深厚情分;来日便是旁人再入东宫,也难以撼动你的地位。”
李云初闻言,指尖骤然攥紧了素色锦帕,指节泛白,将柔滑缎面掐出几道深痕。
皇后这番话,听似替她着想,实则已将前路摆得明明白白,半分由不得她任性。
今日她若执意不肯入宫,来日便换妹妹云佩踏入这深宫高墙。皇后心意已决,定要李家送一女入宫。既如此,便由她去吧。
云佩今年不过十一,待到及笄入宫,已是四年之后。那时东宫位份早定,群芳环绕,妹妹届时入宫只能屈居人后。往后想要在深宫中立足,只得在争宠算计里辗转求生。
她不敢拿父亲的仕途、妹妹的前程去赌,更不敢拿阖府安危去触怒皇后。一念及此,李云初喉间微涩,心底那点不甘与抗拒,在这沉甸甸的亲情与现实面前,终是一点点松动了。
皇后见她先是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挣扎,片刻后那紧蹙的眉心才缓缓舒展,心下便已了然 —— 此事,已是十拿九稳。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开口问道:“可是考虑清楚了?”
李云初垂眸颔首,声音略带几分沙哑道:“臣女…… 旦凭皇后娘娘安排。”
皇后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温声道:“你是个懂事的,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你且放心,有本宫在,必不会叫你受委屈。李家有你这般识大体的女儿,亦是福气。既如此,此事便就此定下。本宫会让人尽快筹备册封事宜,后日送你出宫,你安心在家等候旨意便是。”
李云初闻言,忙敛衽起身道:“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垂着眸,额前碎发遮住眼底复杂的神色,只将恭顺二字做得十足。
皇后抬手,宫人捧上一具描金紫檀木匣,她徐徐开口道:“匣中是本宫昔年旧饰,两件而已,却伴我熬过王府里多少风雨晨昏,沾了几分安稳福泽。今日赠予你,一贺你即将册为侧妃,二盼你入东宫之后,谨守本分,善护自身。在宫中旁人见此首饰,自当敬你三分。”
李云初恭敬接过木匣,躬身谢恩道:“臣女谢皇后娘娘厚赐、谢娘娘庇佑!臣女定当铭记娘娘教诲,入东宫后谨守本分,自重自爱,不负娘娘今日托付与抬爱。”
皇后甚感欣慰,缓声道:“明晚太子将至坤宁宫用膳,本宫已着人为你备下一身武剑衣饰,明日午后尚服局便会送来,你且用心预备着。”
李云初恭声应道:“是,臣女谨记娘娘旨意,定不负娘娘苦心。”
皇后淡淡吩咐:“你且退下吧。”
李云初再行一礼,敛声屏息,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