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山顶

    直到傍晚,太阳已经下山,喝下恶魔之血的季阿娜和瑞文西斯的身体都没有出现特别明显的变化。

    最显着的特征就是浑身感觉热热的,血液仿佛被替换成了岩浆,比发烧还要滚烫,浑身散发出淡淡的雾气,身体却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唯一的好处就是身体产生的热量让她们不必在高海拔的雪山山顶穿太厚的衣服。

    刚刚喝下恶魔之血,还是看不见“卡利斯托”和“阿尔卡斯”。

    无聊的瑞文西斯看看一旁正在翻找背包寻找被她用手帕包起来的食物的季阿娜,又看看一旁用恶魔角发着灿烂红光的用来提供照明的那科巴尔曼。

    好奇怪。

    “喏,瑞文西斯,给。”季阿娜将今早加尔做的水煮马铃薯递给瑞文西斯,“没有调料,将就着吃吧。我包里还有几颗糖,你要是觉得没有味道等吃完再吃糖。”

    瑞文西斯接过马铃薯,拿在手上看了看,连一粒盐都没看见,表情无奈。

    有食物总比没有好,开始吃起来。

    “那科巴尔曼,你要吗?”

    季阿娜将马铃薯举起来,尽量让那科巴尔曼看见。

    那科巴尔曼缓缓侧头瞧了她一眼,转回头去:“我不需要。”

    瑞文西斯在心中翻个白眼,觉得那科巴尔曼作为恶魔肯定不了解来自人类的善意。

    恶魔就是恶魔!

    季阿娜没有因为那科巴尔曼的态度说什么,只是缩回了手,站在瑞文西斯身边啃着没有味道的、冰凉的马铃薯。

    但吃着吃着,两人就发现被自己用手握着的部分马铃薯竟然是热的,就像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片刻后她们才意识到她们喝下了恶魔之血,现在身体发烫,这种温度足以让她们用手给马铃薯加热。

    瑞文西斯赞叹:“这比我的火属性魔法都要方便。恶魔都用这样的方式加热食物吗?”

    “恶魔不像人类那样需要靠吃东西来维持生命体征。”那科巴尔曼突然回答,“我们不需要食物也能活着,唯一的食物皆来自于‘王’,说是食物,本质上是一种能增幅能力的一种信息。和你们所理解的蚂蚁和蜜蜂很像。我们的食物对你们人类来说是一种极为抽象的东西,你们无法消化。”

    “诶?这样吗……”

    瑞文西斯首次听到了在魔法学院秘密课程上老师所没讲述的更多有关“恶魔”的秘密,一时间还觉得挺稀奇。

    而且。

    瑞文西斯盯着那科巴尔曼额头上仅剩的一只用来照明的恶魔角。

    那科巴尔曼说她比起光明的白天,更适应黑暗的夜晚,但为了她们这两个人类,她还是悄悄地让自己的恶魔角作为光源——只不过只能发出红光,这让瑞文西斯联想到在撒伯里乌见到阿里乌那天猩红的天空。

    如果那科巴尔曼不是敌人,其实还蛮好相处的嘛。

    季阿娜问:“那天使是以什么为食?”

    那科巴尔曼摇头:“具体情况只有‘王’才知道详情。在我的同胞还在现世之时,我们都猜测天使是以‘信仰’和‘精神’为食量,他们总是想让人类信仰他们,另一方面他们也总以折磨人类为乐。”

    根据那科巴尔曼所说,季阿娜猜测:“所以怀恩当时控制一整座城市,就是他把所有人类圈养起来为他提供食物,就像我们圈养牛羊一样?”

    那科巴尔曼:“人类会圈养上百万只毫无自我意识、且被替换了其中血肉的牛羊为食吗?”

    呃啊!

    听了这话,瑞文西斯浑身发怵,拼命甩头:“谁会这么做啊!这肯定不是为了吃吧!”

    “怀恩控制撒伯里乌,只是为了满足他身为天使的奇怪癖好,他根本不是为了生存,只是玩乐。撒伯里乌于他而言只是个游乐场。”

    那科巴尔曼重新看向远方,不再说话。

    瑞文西斯三两口就把剩下的马铃薯全部吞咽入腹,经过一番对话,她觉得自己已经和那科巴尔曼算是“拉近了关系”。

    趁着这个机会,瑞文西斯顺势问那科巴尔曼:“我们喝下了你的血,你不是说我们明天会容貌大变吗,但身体到现在都没有明显变化?”

    “要等你们睡着之后,体内的新陈代谢减弱,恶魔之血才会发挥作用。现在你们还清醒着,拥有正常的新陈代谢功能,恶魔之血还在潜伏等待。”

    “那你说我们会感到痛苦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成为恶魔后就会拥有无尽的痛苦。就像我一样。”那科巴尔曼龇牙,像是在笑,“就在我的体内,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爆破般的痛苦。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你们变成恶魔后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你们会拥有强大的恶魔身躯,你们不会痛死过去,会清晰地感受所有的苦难。”

    瑞文西斯恐惧到紧闭双眼:“意思是我明天变成恶魔后全身上下都会有东西在炸我?!”

    “每个恶魔的痛苦都不一样。还有些恶魔是被刀切断的痛苦,有些是被闪电贯穿的痛苦,有些是被烈焰灼烧的痛苦……”

    瑞文西斯赶紧打断:“好了好了!不要说了!呃啊……”

    她长长地呜咽一声,浑身无力,向后倒在雪堆上。

    “嘎!”

    卡斯托耳飞到瑞文西斯面前悬停,不断挥动它的翅膀。

    瑞文西斯挥手:“去,去,不要嘲笑我。该死的卡斯托耳。”

    先前喝下恶魔之血后,瑞文西斯就与卡斯托耳签下了临时契约,她现在能听懂卡斯托耳“说”的任何话,所以就知道卡斯托耳是在嘲笑她会惧怕疼痛。

    季阿娜看看瑞文西斯,抬头,望向那科巴尔曼。

    那科巴尔曼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轻轻抬眼朝她看来。

    季阿娜眨眼。

    那科巴尔曼盯着她看了半天,点头。

    季阿娜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

    “嘎嗷!”

    “别烦我,卡斯托耳!我现在不能陪你玩!我要好好享受作为人类最后的轻松时光!明天我就不能这样无忧无虑了!”

    瑞文西斯与卡斯托耳制衡着,并不知道那科巴尔曼和季阿娜之间做出了什么交易。

    维德蒙德东南方。

    汪达扶着客房门框,站了很久很久。

    现在是后半夜,加尔睡得很熟,根本没有察觉到门外不远处的汪达。作为这座乡村教堂唯一的修士,就算没人监督他,他的生活作息也很规律,身体很健康,还有闲心种菜养花。

    布里涅站在拐角盯着汪达,汪达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布里涅睡觉时感受到汪达突然起床,他怕汪达干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就一直尾随他,没想到他只是看着没有同伴的房间发呆。

    没出息的小子……

    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布里涅头疼,捏捏眉心,他走过去尽可能小声搭话防止吵醒加尔:“小子,你不睡觉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同伴不是走了吗。”

    被发现的汪达浑身一震,他有些怯懦地回头看向布里涅,眼睛却向地面看去:“我,我……”

    “我”了半天都没有后半句。

    布里涅朝空空的房间看了一眼,制止汪达无意义的话语:“行,我知道了,在这里想念你的同伴是吧?”布里涅低头看向汪达的发顶,“你就这么怕自己一个人,还是说以前你就这样了?”

    “以前不会这样……我也不清楚……在撒伯里乌之前,我更害怕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

    “怎么回事。”

    “我小时候把邻居的母鸡吓死了,我还要反抗,爸爸妈妈为了惩罚我就把我关进狗笼子里……我小时候是个很烦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惹,我的爸爸妈妈这么做也没错……”

    布里涅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

    “以前还不知道你竟然是个这么多愁善感的家伙。小时候的你也不知道现在的你会变成这样。”他揪起汪达的后衣领,“走,小子,去外面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我很清醒。”汪达反抗。

    “不,你不清醒。对你来说,你不应该这样。”

    可汪达的力气终究不如身为“勇者”的布里涅,在布里涅眼里汪达的拳脚功夫根本不够看,甚至称得上是“花拳绣腿”。

    很快他就扯着汪达来到教堂正门,推开大门,将汪达从缝隙里丢出去。

    布里涅却没有第一时间出来,他折返回去,汪达在外面等了好半天布里涅都没有出来,以为布里涅在玩他,就想回教堂里去,结果刚好与正在出门的布里涅打了个照面。

    “怎么了?”布里涅问他。

    汪达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他挠挠后脑勺:“没,没什么。”

    布里涅从教堂内钻出来,关上门。

    汪达看见他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但天太黑了,只有微弱的月光,而且布里涅一直在动根本看不太清,但汪达还是看清了布里涅身上披上了先前还不存在的狼皮。

    在这里说话,加尔就听不见了。

    布里涅放开声音对汪达说道:“之前我就想说你了,汪达·希尔达。你竟不愿依靠断剑的力量,还说使用它的力量就像是走了捷径,根本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汪达皱眉。

    布里涅这个时候提这个干什么。

    布里涅将手中一个东西举起。

    剑身太短,汪达一眼就看出那就是“亚瑟尔的断剑”,他冲上前就要去布里涅手里抢回来:“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布里涅退后一步,汪达扑了个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布里涅低头,正声道:“这把断剑在这个时代的命定之人是你,是只属于你的东西。就像一个人拥有属于自己的专属魔法一样,对你而言,这不是‘捷径’,而是你的‘力量’。”

    汪达连灰尘都顾不得拍掉,他站起来就又来抢。

    他的扑击毫无章法,也根本没有威胁,布里涅随便走几步就能躲开。

    “你看,就像这样。如果你现在手握‘亚瑟尔的断剑’,就可以靠它的力量随便击败我,而不是蹦蹦跳跳的和兔子一样。”

    汪达知道自己现在气血上头,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去追布里涅,索性就停了下来。

    他问布里涅:“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布里涅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为了纠正你脑子里那些不正确的想法。”

    歘!

    布里涅将属于他的“勇者之剑”一把插在了地上。

    银白的剑身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最上方甚至还有远处海面的粼粼波光。

    “小子,试试拔出这把剑。既然你以前也是‘勇者之书’记录过的名字的家伙,那应该也能被这把剑认作主人。‘勇者之剑’和‘亚瑟尔的断剑’不一样,不是拔出来后什么人都能拿在手上,只有被选中的勇者才能握起这把剑。”

    “你这又在搞什么,布里涅。”汪达问他,“不是你亲口说的吗,我的名字已经被‘勇者之书’抹去。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试试,别那么多废话。”

    汪达双手捏紧又放开,为了夺回断剑,他不得不听从布里涅的话来到“勇者之剑”前。

    双手抓着剑柄。

    布里涅站在旁边冷静观察。

    汪达向上拔,本以为拔出一把剑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哪怕“勇者之剑”也是如此。

    但事实并非这样。

    他无法移动这把剑一丝一毫,好像它天生就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它的剑尖连接着一整座大山,根本拔不出来。

    布里涅走过来,推开汪达,自己随手就将“勇者之剑”拔了出来。

    “小子,你也看见了。这把剑只有我这个勇者才能拔出来,世界上无论是谁都不行,哪怕是你,这个被记录过名字的家伙也不行。”

    汪达盯着布里涅。

    月光下,布里涅如此说道:

    “‘勇者之剑’对于勇者而言只是一份专属于他的力量,就像断剑对你来说也只是一份只有你才能驱使的力量。我从不认为我手持‘勇者之剑’就是走了捷径,你也应当如此。你无需畏惧它的力量,也不要因为使用它的力量做到了你现在办不到的事情而自惭形秽,相反,你应该对此感到骄傲,因为这证明了你就是你自己,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不可复制的、独特的个体。”

    布里涅反常地将断剑塞进汪达手里,反手将“勇者之剑”挽了个剑花。

    “嘎!”

    波吕丢刻斯在教堂屋顶扇扇翅膀。

    布里涅指着汪达:“现在,使用你手上的这把剑,与我再打一场。用出你的全力,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你但凡认为我是在和你闹着玩,那你就会被剑尖贯穿心脏。现在你的同伴都不在这里,没有人能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汪达还在迷茫布里涅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番大话并发起决斗时,布里涅就已经朝他刺来。

    汪达匆忙躲了过去。

    脸颊还是因为闪避不及时出现一抹红痕,血液缓缓淌出。

    只有自己……

    汪达握紧断剑剑柄,深吸一口气。

    谁都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