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15)

    姑射山的晨雾裹着硝烟味漫进山洞时,桃花的睫毛上还凝着霜。她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的,胸腔里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每咳一下都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慢点咳。”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露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尖触到她肩胛处的烧伤,动作立刻放轻了,“郎中说你伤得重,得好好养着。”

    桃花侧过头,看见洞口的火堆已经烧成了暗红的炭,小露正往里面添松枝。他后背的伤口用布条缠着,渗出血迹的地方已经发黑,却还是强撑着坐得笔直,像株被雷劈过却不肯弯腰的老松树。

    “你该躺着。”桃花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了。肩胛处的烧伤被牵扯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天在黑风口,火苗燎过肩膀时,她只想着不能让赵三跑了,竟没觉得这么疼。

    “我没事。”小露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火星子溅起来,映亮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八路军的医疗队就在山坳那边,等天亮些我就背你过去。王队长说,他们有能治烧伤的药膏。”

    提到八路军,桃花的眼睛亮了亮。她记得那天晕过去前,确实看到了举着红五星的队伍,军号声像春雷一样炸响在黑风口的上空。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冲进来时,脸上带着硝烟却眼神清亮,和赵三的民团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黑虎他们……”桃花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老栓带着弟兄们跟着医疗队转移了,去了更深的山坳。”小露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热的搪瓷缸,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米汤,“黑虎伤得重,断了两根肋骨,郎中说得躺个把月才能动。”

    桃花捧着搪瓷缸,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口。她想起黑虎举着鬼头刀的模样,想起猴子填炮筒时被火药熏黑的脸,想起那些在火墙前倒下的弟兄——他们虽称不上良民,却在危难时护住了彼此,护住了这片被战火啃噬的山。

    “赵三呢?”她舀了勺米汤,吹了吹才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她这阵子吃过最像样的东西。

    “跑了。”小露的声音沉了沉,往火堆里啐了口唾沫,“八路军来得急,他带着残兵往县城方向逃了,连民团的粮仓都没顾上搬。王队长说,等休整好了就去追,不能让他再祸害百姓。”

    桃花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赵三不会善罢甘休,那只老狐狸藏在暗处,说不定正磨着爪子等着反扑。但她心里不怕了,以前是她和小露两个人在跑,现在身边有了黑风口的弟兄,有了八路军,像散沙终于聚成了堆,能挡得住风雨了。

    日头爬到山尖时,小露背着桃花往山坳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后腰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却始终把桃花护得稳稳的,不让她碰到路边的荆棘。

    山坳里藏着不少人,大多是黑风口的老弱妇孺,还有些从平安村逃出来的乡亲——赵三跑之前放了把火,烧了半个村子,说要“清剿匪患余孽”。张寡妇抱着女儿蹲在石头上,看见桃花时,眼圈一下子红了,把怀里的窝头往她手里塞:“丫头,快吃点,看你瘦的。”

    桃花心里暖烘烘的,刚要接,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骑着马过来,腰里别着把驳壳枪,脸上带着笑意:“这位就是桃花同志吧?我是八路军独立团三营的王勇。”

    “王队长。”桃花想从背上下来,却被小露按住了。

    王勇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桃花肩胛的烧伤上,眉头微微皱起:“医疗队的李医生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昨天黑虎同志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你可是个女英雄啊。”

    “我不是英雄。”桃花的脸有点红,“就是想让大家能活下去。”

    王勇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能在危难时想着别人,就是英雄。”他引着他们往山坳深处走,“李医生是从北平来的,医术好得很,肯定能治好你的伤。”

    医疗队就设在一个宽敞的山洞里,挂着块红布做的横幅,上面写着“救死扶伤”四个大字。李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说话温温柔柔的,给桃花处理伤口时,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

    “烧伤面积不小,得好好上药,不能碰水。”李医生往伤口上涂着淡黄色的药膏,带着股清凉的薄荷味,“小露同志,你的伤口也得重新处理,再拖下去要发炎的。”

    小露这才肯坐下,解开后腰的布条时,桃花看得心惊——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还爬着些细细的红线,像有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这是感染了。”李医生的脸色严肃起来,“得用青霉素,可惜我们的药不多了。”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水,“先打一针试试,明天再看看情况。”

    看着针头扎进小露的胳膊,桃花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娘用艾草给她擦身子,说“土方子治大病”。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病,还得靠这些“洋玩意儿”。

    处理完伤口,王勇把桃花叫到山洞外:“桃花同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姑射山的地图,“赵三逃回县城后,肯定会联合日军反扑。我们想在黑风口建个据点,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黑风口的弟兄们肯定愿意。”桃花立刻说,“他们早就想找个正经出路了。”

    “不光是弟兄们。”王勇指着地图上的平安村,“我们还想发动百姓,组织抗日自卫队。你是平安村人,又在黑风口有威信,这个担子,你愿意挑起来吗?”

    桃花愣住了,手指捏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组织自卫队?她连自己都护不住的时候,怎么能护得住别人?

    “我……我不行。”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颤,“我没读过书,也不会带兵……”

    “没人天生就会。”王勇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很温和,“我们可以教你。你有胆识,有血性,更重要的是,你心里装着百姓。这就比什么都强。”

    山风吹过林梢,带着些微暖意。桃花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想起平安村被烧毁的房屋,想起黑风口牺牲的弟兄,想起小露后腰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我干。”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自卫队里,男女都要有。”桃花的声音很坚定,“女人不一定比男人差,烧火做饭能行,拿枪打仗也能行。”

    王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这个条件我答应!不仅要有女队员,还要让你当副队长!”

    桃花的脸一下子红了,刚想说自己当不了,就看见小露走了过来,后腰的新绷带雪白,脸上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你都听见了?”

    “嗯。”小露往她手里塞了个野果,是他刚才在山坳里摘的,红得像玛瑙,“王队长说得对,你能行。”

    桃花咬了口野果,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心里那点犹豫突然就散了。她想起娘说过,桃花看着娇弱,根却扎得深,再大的风雪也冻不死。

    接下来的日子,山坳里热闹了起来。黑风口的弟兄们跟着八路军战士学打枪,平安村的乡亲们忙着编草绳、做布鞋,女人们则跟着李医生学包扎伤口。桃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王勇学看地图,学喊口号,学怎么把一群散漫惯了的土匪和胆小怕事的村民,捏合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这天傍晚,桃花正在教几个妇女怎么用刺刀,突然看见刘老汉背着个包袱往山坳外走,脚步匆匆的,像是在躲什么。

    “刘大伯,您去哪?”桃花赶紧追上去。

    刘老汉吓了一跳,包袱掉在地上,滚出几个玉米面饼。他捡起饼子,拍了拍上面的土,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回村里看看,家里的老母鸡还没喂呢。”

    “村里现在不安全,赵三说不定还在附近转悠。”桃花皱起眉,“您有啥急事,我让弟兄们替您去。”

    刘老汉的脸一下子红了,搓着手说:“其实……其实是我那口子捎信来,说赵三在县城贴了告示,只要交出你和黑虎,就不追究平安村的人……”

    桃花的心猛地一沉:“您信他的话?”

    “不是信不信的事。”刘老汉叹了口气,眼圈红了,“我那孙子还在县城里当学徒,赵三说……说不交人,就把孩子的手剁了……”

    桃花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刘老汉总把偷偷藏的糖块塞给她。可现在,他却要为了孙子,把她交出去。

    山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有点疼。桃花捡起地上的玉米面饼,拍了拍上面的土,轻声说:“大伯,您回去吧。告诉乡亲们,不用怕。过些日子,我们就打回县城,把赵三的告示撕了,把孩子们都接回来。”

    刘老汉愣了愣,看着桃花肩胛处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突然老泪纵横:“丫头……是大伯对不住你……”

    “没事。”桃花把饼子塞回他手里,“谁都有难的时候。您告诉孙子,等我们打回去,让他给咱们队伍当文书,识文断字的,肯定比当学徒强。”

    刘老汉哽咽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山坳里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桃花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小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件浆洗过的灰布军装:“李医生说,你该换换衣服了,烧伤的地方得透气。”

    桃花接过军装,布料粗糙却干净,带着阳光的味道。“小露,”她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当初没杀狗旦,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小露蹲下来,捡起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不知是谁从山下折来的,插在石缝里,竟然开得正艳。“你看这花,”他把花瓣递到她手里,“就算没人折,到了春天也会开。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桃花捏着那片花瓣,指尖软软的。是啊,就像姑射山的春天,就算被战火埋了,也总会钻出来,带着一身的韧劲,把日子重新过出花来。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声,是王勇在召集队伍。桃花把花瓣揣进兜里,穿上那件灰布军装,虽然有点大,却觉得浑身是劲。

    “走,训练去。”她拉起小露的手,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紧紧依偎的藤蔓,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扎得越来越深。

    她不知道赵三的反扑会有多凶猛,不知道未来的仗会有多难打。但她知道,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片她用命守护的山,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风里,好像又飘来了桃花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