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64)
黑风口的风比正月里更烈,卷着沙砾打在崖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桃花趴在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石后,手里的望远镜镜片蒙上了层灰,得时时用袖口擦着才能看清对面山坳里的情形。
“影组的据点就在那片废弃的炮楼里。”鬼面蹲在她身边,青铜面具早就摘了,露出那张一半带疤一半清癯的脸,此刻正被风沙吹得微微发红,“炮楼底下挖了三层地窖,最底下一层藏着蚀脉晶,用玄铁笼子锁着,钥匙在二当家‘铁爪’手里。”
他说话时总下意识地摩挲左手腕——那里原本有影组的刺青,昨天在地下河旁,被他自己用石片硬生生刮掉了,伤口还在渗血,用块破布草草缠着。
桃花没接话,目光落在炮楼周围的铁丝网。网上缠着些黑色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布条上隐约能看见玄字堂的邪纹。“那些布条是‘引魂幡’,”她低声道,“能把地脉里的阴气引到炮楼周围,形成屏障,咱们的人靠近五十步就会头晕。”
石头凑过来,手里攥着半块脉石,是从石骨镇带出来的。他把脉石贴在耳朵上,闭着眼听了片刻,小声说:“地脉在哭呢……声音涩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孩子自小就能听见地脉的“声音”,之前在矿洞里,就是他凭着这本事找到地下河的。此刻他眉头紧锁,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那“哭声”让他心里难受。
桃花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身后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守脉连的战士们分成三队:老张带着机枪班在左侧山脊架枪,负责压制炮楼火力;小马带一队人绕到右侧山坳,准备炸毁地窖通风口;桃花自己则带着鬼面和石头,从正面突破,目标是铁爪手里的钥匙。
“记住,尽量抓活的。”桃花最后看了眼鬼面,“铁爪是你当年的副手,或许……还有回头的余地。”
鬼面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那是桃花给他的,普通的军用匕首,没有玄铁,没有邪纹。
风突然停了。这在黑风口是怪事,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桃花深吸一口气,将步枪背在身后,抽出刺刀:“走!”
三人借着岩石的掩护,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炮楼。离铁丝网还有三十步时,桃花果然觉得头晕目眩,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旋转。鬼面迅速从怀里掏出块脉石,递给她:“捏着,能挡阴气。”
脉石入手冰凉,一股清冽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眩晕感立刻减轻了。桃花心里一动——这手法,和七城守脉人随身携带的“镇脉石”用法一模一样。看来鬼面虽然走了歪路,骨子里的守脉本事却没丢。
靠近铁丝网,才发现网上不仅有引魂幡,还挂着些骷髅头,大多是孩童的,眼眶黑洞洞地对着外面,看得人头皮发麻。石头忍不住别过脸,却被鬼面按住了肩膀。
“记住这些。”鬼面的声音低沉,带着种压抑的痛苦,“这些都是铁爪抓来的‘活脉引’,用孩童的血养蚀脉晶……他早就不是人了。”
桃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握紧了刺刀,用力砍向铁丝网。引魂幡碰到刺刀上的脉石粉末,立刻冒出黑烟,铁丝网应声而断,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炮楼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射击孔的声音。三人猫着腰钻进炮楼底层,地上散落着些空酒瓶和烟蒂,角落里堆着几具日军的尸体,脖子都被拧断了,显然是影组自己清理的——他们不想让日军知道地窖里的秘密。
“铁爪在二楼。”鬼面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扶手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和外面的引魂幡一样,“他有个习惯,每天这个时辰都在喝血酒。”
“血酒?”石头忍不住问。
“用‘脉引’的血兑的。”鬼面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说喝了能增强和地脉戾气的感应。”
桃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头往楼梯上走。二楼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房梁上,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背对着他们,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个黑陶碗,正仰着头往嘴里倒着什么,碗沿滴下的液体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珠。
“铁爪。”鬼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那汉子猛地转过身。
汉子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露出森白的骨头,正是影组二当家铁爪。他看到鬼面,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狰狞的笑:“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当家吗?我还以为你早就被地脉吞了呢。”
他的目光扫过桃花和石头,最后落在鬼面手里的匕首上,突然大笑起来:“怎么?改邪归正了?拿把破铁片子就敢来闯我的地盘?”
“把蚀脉晶的钥匙交出来。”桃花往前一步,刺刀对准他的胸口,“缴械不杀。”
“杀我?”铁爪猛地一拍桌子,黑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就凭你们?还有你这叛徒——”他指着鬼面,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当年要不是你爹挡路,我早就成了守脉人的老大!现在你又想挡我的路?”
他突然从桌下抽出一把短斧,斧刃上嵌着玄铁,泛着寒光:“今天就让你们父女团聚!”
铁爪的身手极快,短斧带着风声劈向鬼面。鬼面侧身避开,匕首直刺他的肋下,却被他用胳膊挡开。两人打在一处,短斧与匕首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桃花想上前帮忙,却被铁爪踢过来的桌子挡住。桌子上的油灯摔在地上,火苗立刻窜上窗帘,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连长!我去开门!”石头大喊着,冲向角落里的地窖入口——那里有扇铁门,上面刻着玄字堂的锁纹。
“别碰!”鬼面和桃花同时喊道,却已经晚了。石头的手刚碰到铁门,门上的锁纹突然亮起红光,一股黑气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少年顿时疼得惨叫起来。
“这是‘噬脉锁’!”鬼面被铁爪逼得连连后退,急得大喊,“得用钥匙才能开,不然会被戾气反噬!”
铁爪得意地狂笑:“这小崽子的血不错,正好给蚀脉晶当养料!”他一斧逼退鬼面,转身扑向石头,短斧带着风声劈向少年的头顶。
桃花想也没想,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这一斧。“噗嗤”一声,斧刃砍进了她的肩胛骨,鲜血瞬间染红了灰布军装。
“连长!”石头和鬼面同时惊呼。
铁爪还想再砍,却被鬼面死死抱住了胳膊。“你他娘的不是人!”鬼面红着眼,一口咬在铁爪的脖子上,死死不放。
铁爪疼得嗷嗷叫,回手一拳打在鬼面的脸上。鬼面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流着血,却依旧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石头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碗片,用尽全身力气划向铁爪的腿。铁爪没防备,被划中了大动脉,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铁门上,手正好按在门把手上——那里挂着串钥匙,是他刚才随手放在上面的。
“抓住他!”桃花忍着剧痛,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铁爪的腿打了一枪。
铁爪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钥匙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鬼面扑过去,死死按住他,从地上捡起钥匙。
“快开门!”桃花催促道,失血让她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盯着铁门。
鬼面手忙脚乱地找到正确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噬脉锁开了,门上的红光瞬间消失,石头胳膊上的黑气也渐渐退去。
地窖里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比矿洞里的硫磺味更难闻。最底层的地窖中央,放着个巨大的玄铁笼子,里面堆满了黑色的晶体,正是蚀脉晶,晶体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笼子周围绑着十几个孩子,都已经昏迷过去,脸色白得像纸。
“快救人!”桃花喊道,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发飘。
战士们冲了进来,有的解开孩子身上的绳子,有的搬运蚀脉晶。老张看到桃花的伤势,急得直跺脚:“军医!军医呢!”
“别管我。”桃花抓住他的手,“蚀脉晶不能碰,用脉石粉裹着运出去,找个开阔的地方用火烧……记住,要烧透,不能留一点渣。”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却清楚地看到鬼面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手指颤抖地探她的鼻息。当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时,这个一直冷硬的男人,突然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像个迷路的孩子。
桃花笑了笑,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了地脉的声音——不再是哭泣,而是一种悠长的、带着释然的叹息,像冰雪消融时,河流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桃花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她躺在一副简易的担架上,被战士们抬着往根据地走。石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块脉石,正小心翼翼地往她伤口上敷脉石粉末。
“连长,你醒了!”石头眼里闪着泪光,“鬼面大叔带着那些孩子去后方医院了,他说……等你好了,要跟你学怎么净化地脉。”
桃花点点头,转头看向远处的黑风口。风依旧在吹,但那呜咽声里,似乎多了些温柔的调子。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山坳里,炮楼的废墟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是在接受地脉的洗礼。
她知道,黑风口的战斗结束了,但守护还远远没有结束。影组或许还有余孽,日军还在践踏土地,地脉的伤痕需要时间来抚平。
但她不再孤单。鬼面的回头,石头的成长,战士们的坚守,还有那些被救的孩子眼里重新燃起的光,都像是新的种子,播撒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
担架翻过一道山梁,远处传来了歌声。是根据地的孩子们在唱歌,调子简单,却充满了力量。桃花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怀里的玉符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那歌声,回应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地脉。
烽火还在燃烧,但希望,已经在脉语中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