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死战无援

    凌晨,随着最后一声铳响消散在羽门之外,那座用战车与铁索铸就的钢铁堡垒,终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火药,用尽了。

    哈力斥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他望着晨雾中如巨兽般蛰伏的车城,声音沉如擂鼓:“传令,全军出击。”

    苍凉的牛角号响彻在平原之上。

    数万胡人铁骑一起冲出,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咆哮着冲向那座再也喷不出火舌的堡垒。

    与此同时,呼哩部呼衍赤、浑邪部术赤浑、休屠部屠耆各率三万铁骑,分扑青龙门、白虎门、宣武门,在京城四面同时发动进攻。

    面对胡人铁骑的连番冲击,失去炮火掩护的车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数道缺口被撕开,胡人骑兵嘶吼着从缺口中涌入,弯刀在初升的朝阳下划出无数道冰冷的弧光。

    胡人的铁骑在阵中纵横驰骋,将那些来不及结阵的士兵砍翻在地: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相撞的脆响搅成一团,鲜血顺着车辙蜿蜒流淌,浸透了脚下每一寸土地。

    一轮冲杀过后,戚弘毅麾下残兵已不足半数,活下来的,大多是他亲手训练、历经百战的南兵旧部。

    他们自发地向车城中心戚弘毅所在的望车聚拢,以血肉之躯重新结成枪林盾阵,与调转马头、一字排开的胡人铁骑遥遥相对。

    饥饿与疲惫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

    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因连日鏖战而不住地颤抖,干裂渗血的嘴唇不住喘着粗气,可他们的眼睛,依旧锐利明亮。

    因为他们的将军,正站在阵列的最前方。

    戚弘毅手持长槊“破阵”,立在晨风之中。

    他回过头,遥遥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眼神中竟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失望与憎恶。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骏马昂首长嘶,前蹄腾空而起。

    戚弘毅举起长槊,槊尖直指哈力斥的王旗,声震四野:

    “我等身为军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弟兄们,随我冲锋!”

    话音未落,他已提缰策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飞跃重重盾阵,迎着数万胡骑,孤身冲了出去。

    苏珏和程晟一左一右,甩开大步,紧随其后。身后,五千余将士挺起长枪,握紧坚盾,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义无反顾地刺向了那片黑色的海洋。

    城头之上,天羽军的将士们为之动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孤军,扑向必死的结局。

    对面的胡人铁骑也被这一幕惊得怔了一瞬: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弹尽粮绝、身陷重围,反而主动发起冲锋的军队。

    直到哈力斥暴怒的吼声传来,他们才如梦初醒,驱策战马,发出震天的喊杀声,迎了上去。

    戚弘毅一马当先,杀入敌阵,长槊左右翻飞,槊锋过处,血花四溅;槊尖后的八面破甲棱,碰着便死,擦着便亡,硬生生在密集的骑兵阵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紧随其后的步兵方阵与胡骑轰然相撞。

    盾兵与长枪相互配合,在有效杀伤第一批胡人铁骑之后,迅速被冲散,分割成一个个小队,相互依托,奋力拼杀。

    苏珏单人突入敌阵,手中双铁戟轮转如飞,带起阵阵腥风,妄图近身者人马俱碎。

    裴南、侯小诚、雄大忠三人成阵,长枪、短刀、镗钯配合得天衣无缝。

    胡人猛将巴图尔见状,拍马舞斧直冲而来,开山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向裴南。

    雄大忠大吼一声,双手紧握镗钯,硬生生架住了这雷霆一击。火星四溅中,侯小诚矮身一滚,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劈中了巴图尔坐骑的前蹄。

    战马哀鸣一声,轰然跪倒。

    趁巴图尔庞大的身躯向前猛栽,裴南手中长枪早已蓄势待发,顺势刺出,深深扎进了巴图尔的腰腹。

    可裴南还没来得及高兴,竟见巴图尔悍不畏死,狂吼一声,不顾腹间的长枪,猛地向前一冲,双臂如铁钳般死死抱住了裴南,熊罴一般的怪力压得裴南肋骨咯咯作响,呼吸瞬间停滞。

    雄大忠和侯小诚同时扑来救援,却见两匹胡马从斜刺里疾驰而过。

    乌兰金挺枪直刺,瞬间刺透侯小诚胸膛,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甩至半空;屠格手中双刃战斧狠狠嵌入雄大忠肩胛,拖行数丈,肩胛爆裂,血流如注。

    裴南的余光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在窒息中渐渐模糊,就在即将失去知觉的刹那,一道人影从巴图尔背后猛地扑来。

    程晟纵身跃起,抽出夹刀棍中暗藏的利刃,狠狠刺进了巴图尔的后心。

    巴图尔双臂陡然一松,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程晟与裴南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鄂尔金已策马从斜刺里杀出,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

    程晟仓促横棍格挡,整个人被战马的冲击力带得腾空而起,向后飞出丈余,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双臂巨震,虎口发麻。

    他扎稳马步,将刀头装至棍身之上,死死盯住了眼前的对手。

    另一边,乌兰金回马挺枪,重新盯上了孤立无援的裴南。

    屠格则狞笑着看向了不远处独臂的张博文。

    他记得,正是此人指挥火铳队,射杀了一批又一批的胡人勇士。

    屠格怒吼着策马冲来,双刃战斧高高举起。

    张博文下意识地举起短铳,扣动扳机,咔哒一声,竟是空响。

    火药,早已用尽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劈面而来的斧刃,预感到自己的终局即将到来。

    就在此时,一匹骏马如神兵天降,从身后飞跃而来。

    长槊“破阵”横扫千军,八面破甲棱重重砸在屠格的胸膛上,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扫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登时呕出一大口鲜血。

    戚弘毅横槊立马,挡在张博文面前,刚一抬眼,忽见一猛将拍马而来。

    此人乃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一直在追寻戚弘毅踪迹,待确认高头大马上手持长槊的少年将军是戚弘毅本人之后,立刻赶来,碎骨锤当头砸下。

    戚弘毅横槊格挡,被一股巨力震飞落马,在地上连滚数圈才勉强停下,那杆跟随他南征北战、斩将无数的长槊槊杆竟从中崩断。

    赫连雄风策马赶上,竟自马背上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腾空数尺,碎骨锤居高临下,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向戚弘毅猛砸而去。

    “将军小心!”

    苏珏嘶吼一声,不知从何处扑来,双铁戟当头一架,硬生生架住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苏珏竟将碎骨锤猛地向外一推,直让赫连雄风一个趔趄,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赫连雄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敬意:“你,不错。”

    苏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双铁戟一横:“少废话,待会儿就弄死你!”

    就在两人摆开架势,即将展开生死对决的刹那,却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从斜后方射来,精准地洞穿了苏珏的后颈。

    箭头带着鲜血,从他的喉间穿出,在朝阳下闪过一瞬刺目的猩红。

    苏珏的身躯晃了晃,双铁戟哐当落地,在戚弘毅面前轰然倒塌。

    赫连雄风恼怒地转头望去,只见奉可汗金令前来增援的神射手哈萨尔,正冲他得意地打了个呼哨,随即纵马驰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戚弘毅看着苏珏的尸体,目眦欲裂,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燃烧的怒火。

    他猛地转头,看着哈萨尔的背影,将手中半截断槊奋力掷出。

    断槊精准地穿透了哈萨尔的身体,将他射落战马,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戚弘毅站起身,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一柄名为“巨鲨”的抗倭刀。

    城下一片厮杀,血流成河之时,天羽军副将沈岸及将士们正在城头,跪听内监总管王怀恩宣旨:

    “陛下有旨:不得擅开城门,不得擅自出城。违令者,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