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等一个人

    一

    缘分这个东西啊,很邪门,他根本就不可能错过,你想躲都躲不掉这玩意儿,它就像老天爷给你安排好的,给你按了个,就那进度条,走着走着,你俩碰一起了,他来了就是来了,这哪怕你是绕着走,它在下一个路口还会跟你撞在一起。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图拉省铁路调度所的三级调度员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亲口讲的。他讲这话的时候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七号,星期四,窗外下着那种图拉特有的雨——不是雨,是老天爷往地上倒稀粥,灰的,黏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像是整个天空都在生锈。

    那天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本来不该值班。他请了假,要去梁赞看他姑妈,他姑妈叫普拉斯科维娅·伊里奇尼奇娜,八十七岁了,据说快不行了。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是个孝顺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他穿上那件灰色的棉大衣,拎着一网兜橘子——梁赞的橘子比图拉的甜,这是全罗刹国都知道的事——就往图拉一号火车站走。

    他走到火车站广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图拉一号火车站那个钟楼,指针永远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没人修,也没人敢修。老人们说那钟楼底下压着东西,一九一七年的时候有个白军军官在那儿吊死过,后来苏维埃来了,又有个契卡的人在同一个横梁上吊死了,再后来德国人来了,又吊死了一个。那根横梁就跟赶集似的,谁都来挂一回。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不信这些。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在铁路技校学过辩证唯物主义,考试还得了四分——五分制的四分,相当不错了。他穿过广场,踩着那种能把靴底子粘掉的烂泥,走进了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里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一半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是得了癫痫。暖气片倒是热的,热得不正常,像是里面烧的不是热水,是岩浆。大厅里没几个人,角落里坐着个老太太,裹着头巾,在那儿打盹,旁边放着个编织袋,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没细看,他急着赶火车。

    他走到售票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个女的。

    这就是他这辈子犯的第一个错误——他看了她一眼。

    二

    那女的叫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图拉一号火车站的售票员,工号四七一二。她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算难看,就是那种你看一眼觉得普通,看第二眼觉得不对,看第三眼就再也移不开的脸。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像图拉河冬天的水,表面结了冰,底下不知道有多深。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她穿着铁路系统的制服,灰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去梁赞的票。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

    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后来跟人描述的时候说,就像是有人拿一根冰锥子从他的后脑勺扎进去,一直扎到脚后跟,整个人都通透了。

    去梁赞的票没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死亡通知书。

    不可能,我查过时刻表,十一点五十八有一趟。

    那趟车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因为要等一个人。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愣了一下。他是个较真的人,在调度所干了十一年,最恨的就是这种没头没脑的回答。他刚要发作,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已经把一张票从窗口下面推了出来。

    下一趟,凌晨两点十七分。硬座,七号车厢,十四号下铺。

    他低头看那张票。票是对的,日期对,车次对,座位对。但票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那种老式的铅字打印的,他凑近了才看清:

    此票不可退,不可改,不可转让。持票人须在图拉站等候。

    这什么意思?他问。

    但窗口后面已经没人了。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不见了,就像她从来没在那儿坐过一样。窗口的玻璃上只剩下一层雾气,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个手印,五根手指,很细,像是女人的手。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票,觉得后背发凉。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那个角落里的老太太还在打盹,编织袋里的东西还在动。暖气片还在发出那种不正常的热度。

    他想把票扔了。但他的手不听使唤。那张票就像长在他手心里一样,他甩了三次,每次票都回到他手里,而且每次回来的时候,那行小字就更清楚一点。

    到第三次的时候,那行字变成了:

    你走不了的,阿列克谢。

    三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是个倔强的人。这一点他姑妈普拉斯科维娅·伊里奇尼奇娜最清楚,她常说,阿列克谢这孩子,倔得像图拉的samovar,你把它推倒了,它自己还能立起来。

    他决定不等那趟凌晨两点的车了。他要走着去梁赞。

    图拉到梁赞,二百一十三公里,走路得走两天。但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当年在部队服役的时候,背着三十公斤的装备行军过三百公里,他觉得自己行。他把那张票塞进大衣内兜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可能是舍不得那七个卢布——然后推开候车大厅的门,走进了图拉的夜。

    雨还在下。图拉的街道在夜里看起来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它是个灰扑扑的工业城市,到处是军火厂和茶炊厂,夜里它就变成了另一个东西。路灯把那些老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排排跪着的人。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沿着十月大街往南走,经过图拉克里姆林宫的时候,他听见城墙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有人在哭,调子很老,是那种乡下葬礼上才唱的调子。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到了图拉河边。图拉河在夜里是黑的,黑得不像水,像是一条裂缝,把整个城市劈成两半。河上有座桥,叫工程师桥,桥上的路灯全坏了,只有桥头立着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的灯泡发出一种昏黄的光,把桥面照得像一张旧照片。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走上桥。

    桥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

    她还穿着那件灰色的铁路制服,头发还是那个髻,发卡还是黑色的。她站在桥栏杆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打伞,雨落在她身上,但她的衣服是干的。

    你怎么在这儿?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自己没意识到。

    我说了,你走不了的。她说。

    我要去梁赞,我姑妈快不行了。

    你姑妈三年前就死了。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见姑妈是什么时候了。他记得姑妈的脸,记得姑妈给他煮的红菜汤,记得姑妈骂他不结婚,但他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年。

    你到底是谁?他问。

    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在太平间的镜子里看到的笑——嘴角上去了,但眼睛没动。

    我是你的缘分啊,阿列克谢·你不是说了吗,缘分这东西,你躲都躲不掉。

    她说完这句话,桥下面的图拉河突然涨了。不是慢慢涨的,是一下子就涨上来了,黑水漫过桥面,漫过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的靴子。水是冰的,冷得像是从地底下抽出来的。他低头一看,水里有东西在游,不是鱼,是手,一只一只的手,从河底伸上来,抓他的脚踝。

    他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跑回了桥的这头,回头一看,桥上什么都没有。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不见了,水也退了,桥面是干的,连个水渍都没有。

    但他的靴子是湿的。

    四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没有回火车站。他去了他的宿舍,就在铁路职工宿舍区,三号楼,四单元,二楼。他的房间很小,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苏联地图和一张加加林的照片。他锁上门,把大衣脱了,坐在床上,把那张票掏出来看。

    票还在。那行字也还在,但又变了:

    你已经走了二百一十三步了。从火车站到这里,正好二百一十三步。图拉到梁赞,也是二百一十三公里。你看,数字是一样的。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把票撕了。

    他撕得很用力,撕成了碎片,扔进了痰盂里。然后他去洗了个澡,上床睡觉。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告诉自己这是梦,明天早上起来一切都正常,他去上班,调他的车,一切都是正常的。

    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列火车上,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雪原,雪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雪。火车一直在开,但永远到不了站。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总觉得有人坐在他对面。他不敢抬头看。

    火车停了。不是到站了,是停在了一个地方,窗外是一片白桦林,白桦林里有一座小木屋,木屋的烟囱在冒烟。车门开了,外面站着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

    到了。她说。

    这是哪儿?

    梁赞。

    梁赞不是这样的。

    梁赞一直是这样的,你只是没来过。

    他下了车。雪很深,没到膝盖。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走在前面,她的脚印很浅,像是她没有重量。他跟着她走进白桦林,走到木屋前面。木屋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碗红菜汤,汤还冒着热气。

    你姑妈给你留的。娜塔莎说。

    他走进去,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是甜的,是他小时候的味道。他喝着喝着就哭了。

    然后他醒了。

    五

    第二天早上,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去上班了。他是个负责任的人,不管前一天晚上经历了什么,第二天该上班还得上班。这是东斯拉夫人的规矩——你可以怕,可以哭,可以喝得烂醉,但活儿不能不干。

    调度所里一切正常。主任尼基福尔·阿卡基耶维奇·别林科夫坐在他那张大办公桌后面,喝着茶,看着《铁路工人报》。别林科夫是个胖子,二百三十斤,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漠不关心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他也只会说一句知道了。

    沃尔科夫,昨天请假了?别林科夫头也不抬地问。

    是,去看我姑妈。

    你姑妈不是死了吗?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正要去拿今天的运行图。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一九八零年冬天,在梁赞,冻死的。她去梁赞看你,你没在,她就在火车站等,等了三天,没等到,就走了,走到城外的白桦林里,坐下来,就没起来。

    别林科夫翻了一页报纸。

    你请了三天假,在梁赞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是护路工发现的。你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记得。他全都记得。姑妈的脸,红菜汤的味道,白桦林里的雪,护路工发现姑妈时的表情——她坐在一棵白桦树下,背靠着树干,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娜塔莎呢?他问,声音很轻。

    别林科夫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很深的、很老的悲伤。

    什么娜塔莎?

    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图拉一号站的售票员,工号四七一二。

    别林科夫把报纸放下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沃尔科夫,图拉一号站没有售票员叫这个名字。四七一二这个工号,是一九四三年的,那年图拉遭轰炸,车站被炸了,售票厅里死了七个人。其中有个女售票员,叫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二十三岁,未婚。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卖出去的票。

    别林科夫停了一下。

    那张票是去梁赞的。

    六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那天没有调车。他坐在调度所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食堂送来了午饭,黑面包和白菜汤,他一口没吃。下午的时候他去了档案室,翻了图拉一号站的人员名册。

    一九四三年的名册已经发黄了,纸脆得像饼干,一碰就碎。但四七一二那一行还在,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已经褪成了淡紫色:

    莫罗佐娃,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一九二零年生,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因公殉职。备注:牺牲时手中持有未售出车票一张,目的地梁赞。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昨天——不,是前天,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说的话。

    因为要等一个人。

    她等了四十年。

    从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八三年,整整四十年,她站在那个售票窗口后面,等一个要去梁赞看姑妈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会来买一张去梁赞的票,而她要把票给他,然后告诉他——你走不了的。

    因为她自己也走不了。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把名册合上,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灯管还是一闪一闪的,跟火车站候车大厅一模一样。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往外看。

    外面是图拉的夜。雨停了,但天还是黑的,像是有人把灯关了就再也没打开。远处图拉克里姆林宫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蹲着的巨兽。更远处,他看见了火车站的钟楼,指针还是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但钟楼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制服,黑色的发卡,灰绿色的眼睛。

    她在朝他笑。

    七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都是疯了的,但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已经不在乎正常不正常了。他在图拉活了四十一年,当了十一年调度员,请过假,上过班,喝过酒,相过亲,被姑妈骂过不结婚,被主任别林科夫骂过迟到,他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个决定疯狂。

    他要去图拉一号火车站。

    他要买那张票。

    他穿上大衣,拎着那网兜橘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橘子,可能是惯性,可能是昨天没送出去的东西今天还想送——走进了图拉的夜。

    这一次他没有走十月大街。他走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从宿舍区穿过去,经过一个废弃的工厂,工厂的烟囱在夜里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指着天。然后他穿过一片墓地,墓地里的墓碑东倒西歪的,有些已经陷进了土里,只露出一个角。他在墓碑之间穿行,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听见了歌声。

    还是那个调子,葬礼上的调子,从墓地深处传来。他没有停步。东斯拉夫人有句老话:听见死人唱歌,你就跟着唱,唱到他们满意了,他们就放你过去。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不会唱,但他哼了一段,哼的是《喀秋莎》,走调走得离谱,但墓地里的歌声停了。

    他从墓地的另一头出来,面前就是图拉一号火车站。

    车站的灯全亮着。这不正常,这个钟点车站应该是关着的,但所有的灯都亮着,白炽灯把整个广场照得跟白天一样。候车大厅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他走进去。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

    她看起来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她是灰的,今天她是白的,白得像雪,像图拉河冬天的冰面。她的制服还是灰色的,但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灯光,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是她的骨头是蜡烛做的。

    你来了。她说。

    我来买票。

    去哪儿?

    梁赞。

    她看了他很久。那个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底下的鱼。

    你知道那张票是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买了那张票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姑妈在梁赞等你,等了三年。她冻死在白桦林里,到死都在等。你去了,你就能见到她。但你也回不来了。你会留在那儿,像我一样,等下一个人。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把那网兜橘子放在窗台上。

    我不怕。

    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上去了,眼睛也动了,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了光,像是图拉河开春的时候,冰面下面第一次透出来的那种光。

    她从窗口下面推出一张票。

    票是旧的,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字是用那种老式的铅字打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图拉——梁赞,硬座,七号车厢,十四号下铺。

    持票人: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

    出发时间: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到达时间:永不。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拿起那张票。票是热的,像是刚从一个活人的手心里递过来。

    他转身走进了候车大厅。大厅里的灯不闪了,暖气也不烫了,一切都变得正常了,正常得像是一个普通的苏联火车站,普通的一九八三年的冬天。

    他走到七号车厢,找到十四号下铺,坐下来。

    火车开了。

    窗外是图拉的夜,然后是雪原,然后是白桦林。白桦林里有一座小木屋,烟囱在冒烟。火车停了,车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老太太,裹着头巾,手里端着一碗红菜汤。

    阿列克谢,你可算来了。普拉斯科维娅·伊里奇尼奇娜说,脸上带着笑,跟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一模一样的笑。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下了车,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是甜的。

    他再也没有回图拉。

    八

    第二天早上,图拉一号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后面换了人。新来的售票员是个小伙子,叫伊万·彼得罗维奇·西多罗夫,刚从梁赞铁路技校毕业,分到图拉来的。他坐在那个窗口后面,觉得这个位置不太对劲——椅子太矮了,像是给一个比他矮很多的人坐的。窗口的玻璃上有一层擦不掉的雾气,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个手印。

    十一点五十八分,有个男人来买票。

    那男人穿着灰色的棉大衣,拎着一网兜橘子,站在窗口前面,表情很平静,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去梁赞的票。他说。

    伊万·彼得罗维奇查了一下表。

    去梁赞的票没了。那趟车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伊万·彼得罗维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应该这么说。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要等一个人。

    那个男人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那个人。

    伊万·彼得罗维奇把票推了出去。票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他没看清,但他觉得那行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男人拿着票走了。他走出候车大厅,走进图拉的雨里。雨还是那种稀粥一样的雨,灰的,黏的,带着铁锈味。

    伊万·彼得罗维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口的玻璃,雾气里的手印不见了。

    但玻璃上多了一行字,是用手指在雾气上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之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来了。我可以走了。

    伊万·彼得罗维奇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了一眼钟楼,指针还是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但不知什么时候,钟楼下面多了一棵白桦树。

    那棵树以前不在那儿。

    图拉的雨还在下,灰的,黏的,带着铁锈味。但如果你仔细听,雨里有歌声,很轻,很远,是那种乡下葬礼上才唱的调子。

    不过这一次,调子是往上走的,不是往下沉的。

    东斯拉夫人都知道,往上走的调子,是送人走的。不是送死人,是送那些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终于可以走了。

    她等了四十年。

    从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的那场轰炸,到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的那场雨,整整四十年零一个月。她站在那个窗口后面,一张一张地卖票,一个一个地看人,看了几万张脸,几万双眼睛,没有一双是她要等的那双。

    直到那天晚上,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走进来,说了一句去梁赞的票。

    她就知道,他来了。

    缘分这个东西啊,你躲不掉的。它不管你是活人还是死人,不管你等了十年还是四十年,不管你在桥上还是在窗口后面,不管你在图拉还是在梁赞。它来了就是来了,它给你按了进度条,你走着走着,就碰一起了。

    你绕着走,它在下一个路口等你。

    你不走,它就站在你家门口。

    你死了,它就在坟头上种一棵白桦树。

    这就是缘分。

    这就是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