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明天]

    dr.mo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他轻声开口:“当年那些殖民者登上毛里求斯岛的时候,渡渡鸟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不躲,不逃,反而傻乎乎地凑上去,用那双圆眼睛好奇地打量那些从未见过的两脚兽。”

    “结果呢?”

    “那些水手在他们的航海日记抱怨它们的肉质粗糙发柴,根本算不上美味。”

    “可抱怨归抱怨,该杀的还是一只都没放过。”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几秒。

    直到dr.mo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总结道:“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渡渡鸟,因为太信任人类,所以最终走向了灭绝的命运,还曾被生物学家们冠以‘didus ineptus’(愚蠢的愚鸠)这样滑稽的名字。”

    “现在的多多,依旧是那样,一点都不怕人,也从来不会去想我们这些人类究竟会不会伤害它。”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

    dr.mo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位相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

    “这一次,它所遇见的人类,不是一群在日记里抱怨它们肉质干柴的殖民者,而仅仅是一群用坚果逗它玩的科学家。”

    “所以,我在想,假如历史是这样发展的,那么渡渡鸟还会落得连一具完整标本都保存不下来的结局吗?”

    闻言,雷欧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的场景——

    那只渡渡鸟抬头望着他们,黑亮亮的圆眼睛里满是天真与信任。

    它的眼神,和几百年前灭绝的渡渡鸟望着殖民者的眼神,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样的好奇,一样的信任,一样的毫无防备。

    雷欧苦笑一声,感叹道:“真是……既让人觉得讽刺,又让人觉得温柔啊。”

    沉默片刻后,他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特意给它准备了一道谜底是‘明天’的谜题?”

    dr.mo闻言,低声笑了笑,而后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你想多了。”

    “那不过是道很经典的谜题而已,用来考一只聪明的小家伙,刚刚好。”

    雷欧抱着双臂,微微挑着眉,显然一点都不信这个解释。

    “哦?只是刚好这么巧?”

    dr.mo推了推老花镜,没有接这句话。

    这位深谙含蓄之道的中国老者,本想玩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把戏,用沉默来应对所有追问和试探。

    然而他却忘了——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可是某位能言善辩的外国会长。

    更重要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积累下来的深厚交情,早就让对方把他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

    压根没打算等dr.mo回应,雷欧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的,墨,人类这个物种之所以能够一代代繁衍生存下去,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相信——明天会更好。”

    “哪怕今天过得再糟糕,只要闭上眼睛睡一觉,睁开眼就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就意味着新的可能性,新的希望。”

    “而那些选择加入世界冒险协会的探索者和破谜者们,更是把自己的‘明天’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那些未知的领域。”

    “我们破解谜题,探索谜境,说到底,不就是在赌那个‘明天’会给我们答案吗?”

    “可对于历史上那些渡渡鸟而言……”雷欧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明天’。”

    “是殖民者决定它们种族的命运,是饥饿的水手决定它们个体的生死,是那些跟着船只漂洋过海的外来物种,决定它们巢穴里那些蛋的存亡。”

    “它们从始至终,都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降临在身上的灾难。”

    “1681年的某一天,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只渡渡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自己是最后一只,也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它们这个物种,就再也没有明天了。”

    风从灌木丛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雷欧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道,语气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骄傲:

    “可现在,我们用技术把它们带了回来,把早已失去的‘明天’重新还给了它们。”

    dr.mo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开口:“雷欧,你这个说法听起来可真奇怪。”

    “就好像是——先亲手把人推进海里,然后再故作大方地把救生圈丢下去。”

    “可那个被推进海里的倒霉蛋,压根不知道是谁干的这档子事,甚至还会高高兴兴地抱住那个救生圈,觉得扔救生圈的人简直是他的救命恩人。”

    “就像刚才那只小家伙一样……给它几颗配额内的坚果,它就觉得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小动物。”

    雷欧眼角微微一抽,沉默了两秒,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墨,你这张嘴啊……说出来的话是真的扎人心窝子。”

    他没有推脱责任,也没有继续那个注定无果的话题,只是默默移开视线。

    有些问题,本来就没什么标准答案。

    争来争去,不过是各自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说些各自认为正确的话罢了。

    历史无法改变,而技术能做到的终究有限。

    所以,雷欧最后只是轻声道:“但无论如何,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将来的日子还在将来。”

    “至少这一次,多多不会是下一只被历史推着走的渡渡鸟。”

    “它可以自己决定——”

    “要不要走出那片虚假的森林,要不要去面对那个它一无所知的‘外面’。”

    “即便它最后决定留下,继续过每天一样的生活,那也是它自己的选择。”

    “这待遇,可比它那些祖先好多了。”

    “至少这一次,它的明天,不是写在水手的日记里,而是写在一张谜题纸上。”

    “至少在决定自己的命运之前,它还能先停下来,认认真真地想上一想。”

    说完,雷欧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倒更像是一声叹息。

    “墨,这大概就是你出给多多那道谜题的真实用意吧?”

    dr.mo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整段话。

    他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淡淡道:“谜题就是谜题。”

    “如果非要赋予它什么额外的意义——”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望向远方那片纯净得近乎虚假的天空。

    “那也只是因为,出谜题的人,本身就相信‘明天’的存在。”

    “并且希望,解谜的那只小家伙,也能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