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0章 我思故我在,我念即永恒
恐惧蔓延。
那道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生灵。
林恒的五感在那一瞬间近乎被剥夺,就连人道领域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天穹之上,那密麻麻的眼瞳猛然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旋涡,漩涡中央浮现出一只手.....
黑色的、透明的、虚幻又真实的一只手,朝着下方缓缓压下来。
“仙界的天命已经被替代了。”
林恒猛地回头看向姜靖怡,两人同时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规则层面的异变。
头顶的天,不再是他们熟悉的天。
从那只手落下的瞬间,方圆十万里内所有修士的法则烙印都在剧烈震荡。
这是大道更易的征兆!
独孤封等人捂住胸口跌了一步。
立于虚空之上的梦雨桐,身上环绕的大道光轮轰光更是直接碎了两环。
“这就是第一纪元的天命?竟然玩起了釜底抽薪这一套。”林恒攥着双剑,从未有过如此凝重。
“可惜了。”那道声音再度传来,漫不经心,“本以为这方世界的还能撑一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消化干净了。
那些挣扎了这么久的蝼蚁,现在连最后的屏障都没有了。”
轰隆!
地底深处,东、西、北三根黑色巨柱同时爆发出一道环形冲击波。
无数黑雾从柱体内部涌出,凝聚成一个又一个厄首级别的身影。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每一个都散发着超越世界上限的恐怖气息。
“不好.....”独孤封脸色惨白,嗓子发紧。
不是他怂,是真的完了。
十个厄首级别的怪物,他们拿什么打?
“靖怡!”林恒猛然扭头。
“我在!”姜靖怡六龙齐出,帝道领域与人道领域交织叠加,两人同时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天穹之上。
他们只能尽快可能做一件事,去封锁天地。
不让那只手彻底落下来。
双领域合璧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巨幕在天穹展开,硬生生将那只手托住。
姜靖怡鼻腔溢血,双腿微颤,龙气都在极速消散。
“撑住!”林恒低喝一声,将人道体催动到极致。
三息。
五息。
第七息的时候,那只手轻轻挥动了一下。
咔嚓——!
金色巨幕从中间碎裂,两人同时被弹飞出去。
林恒摔在地面,胸口整片塌陷,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
姜靖怡更加凄惨,帝躯当场裂开数道血口,龙袍染血,跌在碎石堆里动弹不得。
那只手收回去了,但那些厄首级别的怪物已经全部落了地。
“杀。”
十尊灾厄生灵同时出手。
林恒跪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体内那颗一直安静的混沌珠猛然一震,一股吸力从识海深处涌出。
视线一白。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片混沌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感。熟悉得令人发毛。
林恒快速打量四周,心脏还在狂跳,战场上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
又是那片混沌时空!
摆在面前的还没有那片仙岛之景。
“林子青!”他猛地开口,“我知道你在,出来!”
“急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子青从虚无中走出,还是那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面孔,双手揣在袖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林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外面在战斗,所有人都在牺牲!快告诉我怎么把你们第四纪元的人弄过来!”
“嗯哼.....看你这副样子,大概是撑不住了。”
“何意!?”
林子青脸上挂着笑,偏了偏头,语气慢悠悠的:“其实你害怕了。”
林恒一愣。
“我是说,我真的是林子青吗?”
“还是你希望我是林子青,能够回答你心中的一些问题?”
“其实......面对一个永远无法战胜的存在,任何人都会想要逃避,这不丢人。”林子青平静地看着他,“它是天命,天之命。
万物万事的造物主。你拿什么跟它斗?
用你的拳头?还是手中剑?
还是那套引以为傲的人道领域?”
林恒攥紧了拳头,瞳孔不断收缩着。
自己害怕了?
因为害怕所以逃避,以至于面前出现了林子青的幻想。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怎么样才能过来?”
“仙界撑不住,根本撑不住,给我的时间太短了。就算地府全部倾巢而出,也不可能挡得住十个厄首外加一个天命意志。我需要你们。”
林子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们也想过来。”
“但过不来。”
“还是要看你,看轮回。”
“轮回?”林恒像是被踩了尾巴,“别他妈跟我打哑谜了!轮回在哪?怎么打通?找谁送死?”
“其实救赎之道就在你身上。”林子青抬起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已经掌握了,只是没有意识到。”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告诉你,因果就变了。”
林恒恨不得一拳挥过去。
林子青似乎看出了他的暴躁,换了种方式:“最简单的办法,是献祭众生。用无数生命去堆,去填,强行撕开壁垒。”
“但我觉得你不会走那条路。”
“......”
“还记得文道吗?”
林恒恍惚了下,耳边一阵嗡鸣。
“还记得文道的用途吗?”
文道.....教化天命。
这六个字缓缓浮现在脑子里。
文道的本质是什么?是传承,是记载,是将道理刻入人心。
而天命是什么?是规则,是意志。
教化天命。
不是打败它,是改变它,就像现在的天命被扭曲。
可他真的是直接被第一纪元的天命所驱逐吞噬吗?还是某种异化侵染的手段?
林恒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林子青。
“等等,你是说.....”
话没说完,意识溃散。
混沌碎裂,战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林恒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一切,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
意识归于混沌前,还在奋力搏杀的仙界众人,此刻已经没有多少能保持矗立。
到处都是残骸,以及绝望的死亡气息。
就在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上千人。
因为他愣神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知道林恒为什么停下了杀伐。
那些保护他的人都走了.....
林恒的仙瞳充斥着血丝,试图找遍看清熟悉的身影.....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白奕。
那个整天嚷嚷着『我爹乃真阳仙尊』的二货,此刻被一根黑色长矛贯穿了胸膛,钉在一块碎石上。
棋盘碎成了粉末,散落在他身边。
胸膛起伏着,被罗琦抱着。
一段记忆从因果线中涌入林恒脑海......
就像姜氏二帝,小黑他们离去时的那样。
[该死,我不是主角吗?]
[主角怎么会死呢?]
[哦....原来一直都是一厢情愿,咳咳.....好吧....时间貌似不多了。]
[该如何说起呢?]
[我叫白奕,其实是真阳仙尊第六子。]
[排行老六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上面有五个兄弟姐妹,只不过我是最弱小、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我生来就没有所谓的先天灵根,修为一直是家族垫底。]
[父亲甚至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子嗣,还记得在一次家族宴会上,他指着我问旁边的仆从:“这是谁家的孩子?”]
[没错,那是我自己的家里,却又不像是我的家。]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的自卑,兄弟姐妹们似乎更加嘲笑我了。]
[往后....我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五岁开始修炼,十岁还在筑基期徘徊的时候,三哥已经金丹了。]
[那天晚上,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我儿白玉有大帝之姿.....”]
[我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很希望哪一天也能当众受到父亲的表扬。]
[渐渐的,我却发现无论我做到何种地步。在这个优良子嗣繁多的仙族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不起眼的存在!]
[世俗普通人家两个孩子,一碗水尚且端不平,更不要说竞争激烈的仙族。]
[可我也只是想要一句夸奖罢了,很难吗?]
[后来我学会了吹牛,逢人就说“我爹是真阳仙尊”、“我爹天下无敌”。]
[因为只有提到他的时候,别人才会多看我一眼。]
[可笑吗?用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人来给自己撑腰。]
[再后来到了仙界,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老师却说我有主角之姿,就像那些俗世人话本子中的各种大帝仙王一样的存在。]
[本以为仙界的这些土着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直到碰到了林恒.....
虽然我特别想弄死他,但是不得不说,他比我要聪明,甚至差点还反过来要了我的小命。
后来我们穷山臭水觅知音,成为了朋友,不是因为我爹是谁谁谁,就是因为我这个人。
哪怕我嘴贱、我怂、我爱吹牛,他也没有嘲笑过我。]
[至于罗绮。那或许唯一一个不带任何目的靠近我的姑娘,可惜是个地府之人,不过当宁采臣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哥罗八字虽然总想弄死我,但她总是护着我。在那段所有人都不看好我、觉得我就是个笑话的日子里,她陪着我。]
[“白奕,你不用证明什么,活着就很好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让父亲看,让所有人看看。]
[可是头顶上有个林恒,光芒太盛了,盛到我根本不可能超越。]
[算了,毁灭吧。]
[如果这就是结局的话.....起码我没有逃。]
[我白奕,真阳仙尊第六子,一个不被期待,又渴望成功的小丑。]
[.......]
记忆断裂。
林恒浑身发冷,视线挪向另一个方向。
陈长琴。
他靠在一块碎岩上,怀中抱着一个女子。
苏莲儿的身体已经透明,近乎消散。
陈长琴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胸前贯穿了一道血洞,鲜血浸透了衣衫。
但他的手指还在动。
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古琴。
弦断了三根,剩余的四根发出细微的颤音。
苏莲儿虚弱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长琴别睡,再弹一曲.....给我听。”
陈长琴低下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四根残弦被拨动,曲音在天地间回荡。
不成调,断续续,但每一个音符都裹着说不出的温柔。
那是一首绝唱。
跨越阴阳的两人,却在最后时刻走到了一起。
彼岸的尽头,能够重新续阳吗?
林恒的视线还在不断扩大。
牢舅整个左肩被贯穿,半个身子都塌了下去。
沈叶婷跪在他身边,护体灵光全灭,腹部隆起的弧度还在。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梦雨桐.....他的师尊,半跪在不远处,白裙染红,刚合道不久的大道光轮全碎了。
她抬着头,看向他的方向。
独孤梓萱.....老妈浑身浴血,却还撑着一面灵盾,护住了身后几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年轻修士。
还有.....
云瑶、段书云、冷清秋、冷清云、苏秋白.....
这帮大傻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小世界里出来了。
林恒的记忆出现了断层,混沌珠将他拉入那片空间的时间,外界似乎过去了很久。
每一个人身上都挂着致命伤。
瑶瑶右臂消失了大半,段书云跪在地上,白玄笔断成两截。
小月璃被独孤无我护在身下,而独孤无我背上插着三根黑色骨刺,已经没了声息。
“.......”
林恒看着面前这不真实的一幕,有些恍惚。
事情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下一秒,一道剑芒从身后穿透了他的胸口。
黑色的长剑贯穿心脏,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黑色柱体上。
灾祸从伤口涌入,以疯狂的速度侵蚀全身。
他的皮肤在变黑。
他的意识在消融。
天穹之上,那密麻麻的眼瞳齐齐看向他,发出一阵沙哑的低笑。
“结束了。”
身体在消亡。
黑色从胸口向四肢蔓延,经脉一条被腐蚀,识海在崩塌。
林恒被钉在柱体上,动弹不得。
“结束.....不!”
“我想....还没有!”
他体内丹田最深处,一面古老的镜子猛然亮起——幻世镜。
圣爷留在他身上最后的法器,之前经常在里面构建不同的精神世界。
以前他不理解为什么。
现在懂了。
镜子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映照。
他的肉身在死,可镜中还有一个“他”。
从修炼幻世镜的那一天起,镜中就映照出了他的镜像,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拥有全部记忆和意志的另一个林恒。
圣爷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东西?
“我思故我在,我念即永恒。”
林恒的嘴唇翕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轮回不在于死多少人....”
“在于我怎么理解它。”
林子青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文道教化天命。
天命是意志,是规则。
文道是传承,是记载,是将真理刻入万物。
而轮回.....是打破旧规则,缔造新规则的过程。
不需献祭,不必送死,只需重塑。
“众生的牺牲不是无意义的.....而是新生的开始!”
幻世镜在体内碎裂,亿万片镜片化作光点涌出。
林恒的肉身彻底黑化,可从那副黑壳之中,另一个金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镜中人。
镜中的林恒。
两股气息并列,一黑一金,一死一生。
金色的身影抬手,将那柄贯穿胸口的黑剑一把拔出,扔在地上。
天穹上的眼瞳微一缩。
“这.....这还没死?”
天命意志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碾碎一个蝼蚁还需要如此几次三番的试探了?
林恒......镜中的林恒站在原地,周身光芒越来越盛。
他的头发在金色与银白之间交替变化,岁月道的气息从他身上倾泻而出。
“逆光阴之路.....”
他开口了,嗓音和本体一模一样,却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稳。
“溯岁月之河。”
“以众生之念为经,以文道传承为纬......”
他抬起右手。
掌心中浮现出三样东西:墨犀宝盒、白玄笔的碎片、以及一抹虚幻的山河卷投影。
文道三器。
哪怕白玄笔已断,哪怕山河卷还未拼接完,文道的本源仍在。
因为文道不是器物,是所有生灵曾经写下的字、说过的话、记住的事.....是传承本身。
“天心种与地心种,合而为道。”
“土壤吸收道承,却无法反哺......那是因为没有人去种。”
“现在,我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