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9章 轻许少年诺(九)

    云三娘房里的烛火一夜未灭。

    待沈临秋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了园子下人准备好的锦袍。

    那一身锦袍。

    石青色的底子,暗纹织银的云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月白色的滚边,衣料厚重挺括,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

    裁制极其考究,针脚细密齐整,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缝。

    沈临秋的目光却落衣服上的绣图上——那是只有从六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绣样。

    丫鬟们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替他穿戴整齐,谁都不敢多看一眼,谁都不敢多问一句。

    沈临秋没有推拒,也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

    他张开双臂,任由她们服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穿戴整齐后,沈临秋被引到偏厅用早膳。

    厅堂里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早点——一碟蟹黄小笼,一碗鸡丝粥,一碟碧绿的翡翠烧卖,还有一小盅燕窝莲子羹。

    每一样都盛在官窑白瓷的器皿里,衬着描金的托盘,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金贵。

    沈临秋在桌前坐下,拿起银箸,正要动筷,门口传来脚步声。

    龚少明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临秋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龚少明的目光在那处绣图上停留了足足两息,唇角微微噙着的那点笑意,

    然后,他的脸微微冷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龚少明清了清嗓子,面上那点冷意便烟消云散了。

    他在沈临秋对面坐下,脸上重新浮起温润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异色从未存在过。

    “沈公子,”龚少明笑容和煦,“昨晚睡得可好?”

    沈临秋抬眸看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息,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像两把刀刃轻轻相触,发出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嗡鸣。

    “尚可。”沈临秋说。

    龚少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两个人都吃得很安静,银箸碰在碗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这份安静里有几分是真心的平静,又有几分是暗流涌动的试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一碗粥还没喝完,门外传来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

    云三娘来了。

    她今日换了身海棠红的褙子,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的芍药花,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全然看不出倦意。

    龚少明立刻放下碗站起来,迎上前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云三娘的手臂,姿态亲昵而熟稔。

    龚少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三娘,我让人炖了红枣银耳羹,一会儿你多少用一些。”

    云三娘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就你会来事儿。”

    龚少明弯了弯眉眼,没有接话,扶着她在主位上坐下,又殷勤地替云三娘布了一筷子翡翠烧卖。

    这一幕落在沈临秋眼里,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并没有多作停留,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粥。

    云三娘坐下来,端起红枣银耳羹喝了一口,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看向沈临秋:“这身衣裳倒是合身。穿在你身上,比我想的要好看。”

    沈临秋放下银箸,微微欠身:“多谢夫人。”

    此时正厅里,剩下的五个学子也已经到齐了。

    周崇文他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梳洗整齐,换了干净的衣裳,早早地坐在厅堂里等着听结果。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浓或淡的紧张。

    赵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有学子不停地喝水,还有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扇子的。

    周崇文倒是看着镇定,端端正正地坐着,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们看见了从偏厅方向走过来的沈临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临秋身上石青色锦袍的暗纹银线,在晨光里显得流光溢彩。

    袍角随风微微扬起,露出底下那双崭新的皂靴——靴面上连一道褶痕都没有,一看就是今日新换上的。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青州府的那个学子张大了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南昌府的那位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在沈临秋身上那件锦袍的袍角上——他显然也认出了那个绣图,脸色在顷刻间变得煞白。

    赵泉的反应是最快的。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说了,”赵泉语气里没有什么不甘,倒是有几分淡淡的怅然,“他肯定是大家族里出来的。这气度、这身姿,都比你我不知优异了多少倍。你看那身衣裳——咱们还不一定能撑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