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0章 轻许少年诺(二十)

    许赵氏掰着手指头算账。

    这会儿她心里翻来覆去就只有“十两”这两个字。

    等拿了银子,先去镇上给许万山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学堂里的孩子都穿得体面,不能叫自己儿子被人看轻了去。

    许大丫跪在地上,听着他们像谈一笔买卖一样谈论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她抬起头,想再看看父母的脸,可那两张脸在她眼里忽然变得很陌生,像是从来不认识一样。

    “不过——”人牙子忽然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这丑话说在前头。这十两银子签的,可是死契。”

    “死契?”许赵氏愣了一下。

    “对,死契。”人牙子表情正经了几分,“死契的意思就是,这人一旦卖出去,生老病死,跟你们家再没有半分关系。

    将来万一要是有人想给她赎身,那可就——”她有意无意地拖长了声音,“可就不是十两银子的事儿了。”

    许旺和许赵氏对视一眼。

    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赎身这回事——卖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还会花银子往回赎?

    那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行行行!快给钱吧!”许赵氏不耐烦地催促起来,生怕人牙子反悔似的,“死契就死契,我们签!”

    人牙子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来,按个手印。”

    许旺先按,许赵氏后按,动作比许旺还利索些,好像慢一慢那十两银子就会飞走似的。

    纸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人牙子就已经把一锭银子和几块碎银拍在了桌上。

    许赵氏一把抓过去,攥在手心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眼眶都有些泛红了——那是激动的,不是心疼的。

    “走吧。”人牙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许大丫扬了扬下巴。

    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许大丫愿不愿意。

    她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已经跪得发麻,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掌心,眼泪也流不出来。

    驴车就停在院门外,车上已经铺了一层稻草。

    人牙子拽着她的胳膊往车上推,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绝不算温柔。

    许大丫坐在稻草上,看着村子一点一点往后退——先是自家的院门,然后是隔壁周家的矮墙,然后是村口那棵老树,然后是……

    “等等!”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许大丫猛地转过头,看见周小山从村道那头跑过来,身上的粗布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书袋在腰间一甩一甩的。

    他从学堂回来了——他一定是刚从学堂回来了。

    “大丫!”周小山跑到驴车旁边,一把抓住车板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不可置信地看着车上的许大丫,“他们……他们真的……”

    他话没说完,身后就追上来两个人——他娘和他爹。

    周大娘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生生把他从驴车旁边拖开了一步。

    周大伯也从另一边拦上来,挡在周小山面前,像是筑起了一道墙。

    “不许去!”周大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少见的严厉,“你知不知道大丫要去的是什么地方?进了那地方,就不会有干净的人了!”

    周小山挣扎着想要挣开父母的阻挡,可他们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庄稼妇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胳膊上。

    “娘,我答应过大丫的,我答应过的——”周小山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少年人不甘的嘶哑,“我说过要赎她出来的!我说过的!”

    周大娘没有说话,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周小山脸上,响得连赶驴车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周小山的脸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直响,嘴角似乎磕在了牙齿上,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漫开来。

    “你答应什么?谁听到了!”周大娘的声音冷得刺骨。

    她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把这话给我烂在肚子里,从今以后,这世上就没有许大丫这个人了!”

    周小山愣住了。

    他捂着脸,嘴唇在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驴车一点一点往前走,看着许大丫坐在稻草上,看着他熟悉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脑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许大丫始终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不管不顾地跳下车去,就会哭着喊着抓住周小山的手不放。

    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驴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着,车辙在黄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人牙子坐在前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乌鸦从田埂上飞起来,哇哇地叫着,没入灰蒙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