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8章 轻许少年诺(三十八)
周崇文站在刑部衙门的角门口,许久没有动。
他手里的钥匙串在晚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从五品。
沈临秋那张脸还在眼前晃。
此前对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说的不是官位,而是今天吃了什么。
周崇文把钥匙攥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明明是同一榜的进士,殿试名次也不过差了十几位,凭什么沈临秋就能直接做到郎中?
而他周崇文,却要从最底层的狱吏做起,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沈临秋攀上了云三娘罢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周崇文抬起头,望了一眼刑部大门的方向。
云三娘和沈临秋已经进去了,那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一动不动,像两尊泥塑的雕像。
他想起云三娘方才看他的眼神——带着笑,笑意却不到眼底。
想起她说“以后会有出头之日”时那随意的语气,更像是在安抚一条摇尾巴的狗。
可就算是狗,也得跟对主人。
周崇文垂下眼,把手里的钥匙串重新挂回腰间,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大牢。
走廊里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经过季显那间牢房的时候,周崇文的脚步顿了一顿。
季显正坐在木榻上发呆,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的石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蔫头耷脑地缩在那里。
周崇文的目光从牢门上的铁锁上扫过,又移到了季显身上。
季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和牢房外的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周崇文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值房,一盏油灯搁在桌案上,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桌案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案卷,墨迹已经干透了,纸张泛着黄。
值房里没有旁人,只有周崇文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坐在桌案后面,拿起一支笔,又放下。
面前的纸张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写。
隔壁的值房里传来几个衙役说笑的声音,夹杂着推杯换盏的响动,听起来热闹得很。
周崇文听了一会儿,发现那些声音里没有一个是叫他的。
他来这里这些时日,和同僚们处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旁人敬他三分,是看在云三娘的面子上;但疏他七分,也是看在云三娘的面子上。
一个靠女人提携上来的男人,在这些老刑狱眼里,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想到这些,周崇文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没得到什么大好处,却白担了这不好听的名声。
——我是场景的分割线
刑部左侍郎的值房设在衙门二进院的东侧。
许文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盏茶,听到门外脚步声,他将茶盏搁下,抬起眼来。
云三娘推门进来的时候,许文昭已经站起了身。
“三娘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坐。”
云三娘也不推让,径直在客位上坐了,顺手把沈临秋拉到自己身侧。
“许大人,”她朝沈临秋抬了抬下巴,“这是沈临秋,今年刚中的二甲,之前在我身边待过一阵子。想着刑部这边缺人手,便带他来给许大人看看了。”
许文昭的目光落在沈临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临秋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直裰,外头罩着月白的鹤氅。
他生得本就好,眉眼温润,气质清正,站在那里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许文昭看了几息,点了点头:“沈公子一表人才,倒是和三娘很般配。”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沈临秋的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云三娘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许大人说笑了,你我是老相识了,自然知道我挑人的习惯。”
许文昭没有接这茬,只道:“正好,这次户部的案子倒是棘手,让他跟在我身边看看吧!对了,这次牵扯的人当中可是有不少世家大族。
其他人家不说,那行事霸道的淮南秦家就牵扯在其中,这位沈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不知胆气如何?”
一边说,他还一边把手边的卷宗递了过去。
沈临秋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保证道:“有什么事情,许大人尽管吩咐,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许文昭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到云三娘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三娘,太子殿下前几日还提起你,说你上回送进宫里的那批军器局的档子,查得很细,帮了大忙。你有空的时候,进宫去给殿下请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