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0章 轻许少年诺(五十)

    周崇文把银子收进了自己的怀里,贴身放着——那个位置是母亲从前总说,要紧的东西要放在心口。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许家五口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铁:“这是第一次,再有一次,你们许家人就都给我滚出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万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许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崇文说完这句话,便走到桌边坐下。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也不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凉的,可他的心比粥还凉。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门亲戚——或者他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才对许家人格外容忍,只是周崇文不想回忆。

    “女婿!”许旺贪婪的眼神从周崇文的衣襟处露出的一角上划过。

    那袋银子就在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眼睛里。

    但他马上又换了一个表情,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卑微的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管住他们,明日,明日我们就出去找工作。”

    许赵氏在旁边哼了一声,被许旺狠狠瞪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周崇文没有再看他们。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对周小海说:“去把门关上,今晚都早点歇着。”

    晚饭过后没多久,许家的油灯也熄灭了。

    屋子不大,许家五口挤在一间偏房的大炕上,翻身都费劲。

    “当家的,这银子咱们真的不要了?”许赵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满是不甘心,“那多钱!咱在老家种一辈子地都攒不下这么多。

    他周家凭什么独吞?那银子可是人家送到咱家门口来的,应该见者有份——”

    “你懂什么。”许旺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带着旱烟熏出来的沙哑,“到底是官,就算是个芝麻大的官,那也是官。

    你当是在村里跟人争地界,撒泼打滚就能成的?”

    他翻了个身:“先消停几天,等周家那小子看咱们改了,再动其他心思。”

    说到这里,许旺有些恨铁不成钢,伸脚朝睡在自己身边的儿子许万山踹了一脚——把刚有些迷糊的许万山,踢了个激灵。

    “没用的东西!”许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一点没少,“当年卖了大丫,老子也让你去读了书的,拢共读了三年!怎么人家就能考上功名,你就连个字都认不全?”

    许万山揉着腰坐起来,不服气地嘟囔:“这能怪我吗?夫子当年就说了,我脑子不行,天生不是读书的料。”

    许旺大约觉得儿子说得也没毛病,便道:“不管了,先安分几天,一切等周崇文放松警惕再说。”

    看似老实的许旺才是许家真正拿主意的人。

    第二日一早,许赵氏和许万山的妻子留在了家里。许家父子出门找差事去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晨风还有些凉,许万山缩了缩脖子。

    看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心里头突然有些火热——这么多好地方,总有自己能留下的铺子。

    他们先去了东市。

    头一家是粮铺,许旺走进去,堆着笑脸跟掌柜的说:“掌柜的,您这儿缺不缺人手?搬运的、看店的都行,我虽然年纪大些,但力气还是有的——”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袄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后跟进来的许万山,语气倒不算太差:“我们这儿不缺人手。再说了,我们这粮铺的伙计,至少要能写会算,您——”

    “写写写,算什么?”许万山在后面接了一句,“不就是搬米袋子吗?要什么写算?”

    掌柜的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父子俩被晾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讪讪地退了出来。

    第二家是布庄。第三家是杂货铺。第四家是脚力行。

    每一家都是差不多的结果。

    脚力行的管事倒是多看了许万山两眼,问他:“你力气怎么样?”

    许万山拍了拍胸脯:“一顿能吃三碗干饭,你说力气怎么样?”

    管事点点头,从桌上拿过一个本子,翻开一页,推到他面前:“行,在这儿签个名,按个手印,明儿就来上工。工钱日结,一天四十文,管一顿午饭。”

    许万山低头看着那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拿起笔憋了半天,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许”字,那字写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中间还戳破了一个洞。

    管事看着那个字,到底还是把本子收了回去:“算了,兄弟,你这字……我们这儿虽然不考状元,但进出货都要记账的,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我实在没法用你。”

    从脚力行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父子俩蹲在路边,一人啃了一个杂面饼子。

    “爹,怎么这京城的铺子都要伙计识字的?”许万山一边嚼一边抱怨,语气里全是不满,“你说,那些活计不是只要有力气就行吗?扛米袋子要什么识字?搬布匹要什么识字?这些人就是存心刁难!”

    许旺也很郁闷,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灌了两口凉水才缓过来:“你好歹还能干点力气活,我这辈子就会种地,结果去了牙行,给人种地的长工,他们都不要!

    说什么京城周边没有多少地,种地的活计早就被人占满了,不缺人。”

    “那怎么办?”许万山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总不能就这么回去看周家那小子的脸色吧?”

    许旺叹了口气,正要说话——

    正说着话呢,身后突然有人猛地推了他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