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4章 轻许少年诺(六十四)

    殿内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将满地金砖映得明晃晃的。

    云三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了。

    从踏入这间大殿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坐在龙椅上的不会是老皇帝了。

    甬道里的太监比往常少了一半,而且都恭敬得过了头——御前伺候的人换得这样仓促,本就有是大问题。

    所以当她看见萧昱端坐在龙椅上、手执朱笔批阅奏折时,云三娘心里没有丝毫的震惊。

    俯身下去,叩首的动作规规矩矩,额头触地时发出声响:“臣云娇,给太子殿下请安。”

    萧昱没说话,他没有停下批阅折子的速度。

    而云三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萧昱始终没有让她起身。

    云三娘也不急,呼吸平稳得很。

    又过了不知多久,萧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御笔。

    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动:“大胆云娇,你可知罪?”

    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下说我有罪,那我便是有罪。”云三娘倒也坦然,“左右我的命本就是您给的,现在您想要拿回去,三娘绝不反抗。”

    “弑君谋逆是夷三族的大罪,”萧昱开口了,语气依旧没有丝毫起伏,“你也担吗?”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的声音。

    云三娘直起身子,认认真真地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磕得很重,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请殿下快些吧。”她抬起头来,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已经等不及和他们一起被砍头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试探,没有以退为进的算计。

    萧昱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表露忠心,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涕泪交加,有人引经据典,有人赌咒发誓。

    但没有人像云三娘这样,把赴死说得像赴宴一般从容。

    过了好久——萧昱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站起来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大概还有一点心软,“别耍宝了,暂时还不到你顶罪的时候。”

    云三娘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等着萧昱的下文。

    萧昱靠在龙椅里,那椅背雕着九条五爪金龙,此刻硌着他的脊背——硬邦邦的,其实并不如东宫书房里的那把黄花梨圈椅舒服。

    可这椅子却能让天下人都趋之若鹜。

    “只是你要早做准备了。”萧昱的声音低了下来,“户部的事情一了,你就不能在出现在人前了。可惜了,如果我们能再多一些时间,我就不用牺牲你了。”

    他说的是“我”,不是“孤”,更不是“朕”。

    云三娘听出了这个细微的差别,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算不得牺牲,凡是殿下想让我做的,我都会去做,只要殿下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似有烛火在跳动,是眼底那片近乎虔诚的光。

    “这几日你累了,先在家好好歇息一段时间。”他的语气恢复了上位者特有的温和与疏离,“前朝的事情会有其他人接手的。”

    这是便是在提醒云三娘要准备好交接权柄了。

    云三娘福了福身,一丝不苟地行完了全套礼数,然后才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那么一瞬,便迈过门槛,消失在了夜色里。

    萧昱坐在龙椅上,只是没过多久他又站起身来。

    绕过御案,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萧昱走进了内室——内室比正殿冷得多。

    四个角落里都摆着铜制的冰鉴,里面堆满了冰块。

    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大床,床帐半挽着,露出床上躺着的一个“人”。

    说他是“人”,是因为他确实还有人的形状。

    但那人的胸膛,已经没有了起伏。

    萧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父皇。”

    没有人应他。

    因为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了。

    “你莫要怪我。”萧昱在床沿上坐下来,半边身子都被冰鉴里冒出来的寒气笼罩着,他却浑然不觉,“毕竟一个皇帝活得太长,对江山和自己的名声都不太好。”

    “吏治腐败到那种地步,你不管;边关军饷拖欠了半年,你不管;黄河决堤淹了三个县,你还是不管。”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你只在乎你的皇位,

    只在乎那些哄你开心的佞臣,只在乎长生不老的丹药。”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

    “所以,为了您的一世英名,我只能请您先行一步了。”

    “你放心,我会让这个国家好起来,这是我能给你的——也是给我自己的——唯一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