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拘留所

    招待所。

    二楼。

    张红旗推开房门。屋里头一张木床,一张写字台,一个暖水瓶。

    刘浩把包搁桌上。

    “红旗。”

    “讲。”

    “铁柱这事,李建国处长那头打个电话,分分钟的事——一个练家子打架斗殴,又是央企下来的,市里头哪个敢压?”

    张红旗坐到床沿上,脱风衣。

    “不打。”

    刘浩愣住。

    “不打?”

    “铁柱在拘留所里头最安全。”

    刘浩张嘴。

    “安全?”

    张红旗把风衣搭椅背上。

    “光头强这帮人敢在大白天带四五十号砍刀冲工地。”

    “铁柱要是搁外头,今天晚上就得有人摸他的招待所。”

    “拘留所里头,铁皮门关着,民警守着。”

    “他光头强敢往拘留所里头送人?”

    刘浩没出声,坐下来。

    张红旗摸出大哥大,拨号。

    “喂,德胜。”

    徐德胜在隔壁屋。

    “在。”

    “过来。”

    徐德胜推门进来。

    “红旗。”

    “你今晚连夜走。”

    “去哪?”

    “京城。”

    “走京城干啥?”

    张红旗摸出小本子,撕一页,写几个字,递过去。

    “到京城,找麦佳佳。让她从香港调几个人过来。”

    “调谁?”

    “向华炎手底下的,懂规矩的,三五个就够。”

    “别走机场。从天津那头转。到了这儿别露面。”

    “住开发区西头那个农机站。我让铁柱头前安排过,那院子归咱。”

    “干啥用?”

    “先盯。”

    “盯光头强。盯王副所长。盯他爹,盯他舅。”

    “一家老小——作息、车号、去哪个馆子吃饭、几点回家、家里头谁开门,全摸清。”

    “摸完不动。等我话。”

    徐德胜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裤兜。

    “我今晚就走。”

    “德胜。”

    “在。”

    “铁柱里头那十五天,你每天还得去送一回饭。明面上你得在。”

    “懂。”

    徐德胜出门。

    刘浩看张红旗。

    “红旗,两套人马。”

    “嗯。”

    “明面上的事咱认,暗面上的事咱办。”

    夜里。

    招待所窗外。开发区那条水泥路,一辆解放卡车从远处开过来,又开过去。

    张红旗坐在写字台跟前,台灯开着。

    桌上摊着一张纸——开发区的草图,铁柱头前手画的。

    工地,在地图正中。

    录像厅那条街,在工地东边三公里。

    公安分局,在工地西北边五公里。

    光头强家,在录像厅街后头那片家属院。

    王副所长家,在公安分局后院。

    张红旗的笔尖在那几个点上头划过。

    划完,把笔搁下。

    灯关了。

    第二天。

    上午八点。

    招待所门口,一辆三轮车骑过来。报童坐在三轮车斗子里头,手里头一摞报纸。

    “看报看报!本地新闻!京城资本坑骗百姓!”

    “豆腐渣工程强行施工!”

    “一毛钱一份!”

    刘浩从招待所大门里头出来,塞了一毛钱,抽一份。

    报纸是本地一家小报,八开,四个版。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京城资本坑骗百姓,豆腐渣工程强行施工》。

    底下三篇文章,三个署名。

    刘浩把报纸折起来,上楼。

    二楼。

    张红旗在洗脸。

    刘浩把报纸拍在写字台上。

    “红旗。”

    张红旗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过来。

    低头看。

    第一篇,说际华影城工地的水泥用的是劣质货,钢筋是回收料,地基挖得不到位,将来盖起来要塌。

    第二篇,说京城来的老板仗着背景不拿地方政府放在眼里,野蛮施工,动辄打人。

    第三篇,说工地上的工人是从外地拉过来的,抢了本地老百姓的饭碗。

    张红旗把报纸翻过来,看版权页。

    主编名字底下三个署名,一个都不认识。

    刘浩说:“查过了。三个人都没记者证。光头强花钱雇的笔杆子,一篇五百块。”

    张红旗把报纸合上。

    “知道了。”

    “红旗,咱发个声明?让京城那头日报登一篇,对着干。”

    “不发。”

    “那——”

    张红旗坐下,倒了杯水。

    “让他写。”

    “写得越凶越好。”

    刘浩没明白。

    上午十点。

    招待所门口,又来一个人——开发区那头跑过来的,喘着气。

    “张总!工地那头!”

    “出事了!”

    张红旗从二楼下来。

    “讲。”

    “老百姓围着工地。”

    “多少人?”

    “两三百号。手里头举着报纸,喊着让际华滚出本市。”

    刘浩跟在张红旗后头。

    “红旗,咱叫几个人——”

    “不叫。”

    “就我一个?”

    “嗯。”

    张红旗回屋,换了件干净衬衫,风衣搭胳膊上,下楼。

    招待所门口那辆军绿吉普车,司机已经发动着。

    工地大门口。

    水泥路两边黑压压站满了人。

    老头老太太,中年妇女,年轻小伙。

    手里头都举着那份报纸。

    “京城来的骗子!滚出去!”

    “豆腐渣工程!砸了!”

    “还我们的太平日子!”

    工地围墙根底下几个穿黄马甲的——是市里头街道办的——手里头喇叭。

    “群众同志们!冷静!冷静!”

    吉普车在人群外头三十米停下。

    张红旗推开车门,下车。

    人群里头有人看见他。

    “他来了!京城那个老板来了!”

    人群朝吉普车这头涌过来。

    张红旗一个人往工地大门那头走。

    风衣搭在左胳膊上,右手空着。

    走到工地大门口那块空地,停下。

    人群围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你就是张红旗?”

    “你赔我们!”

    “滚出本市!”

    张红旗没说话。

    转身,面朝工地大门。

    又转过来,面朝人群。

    把胳膊上的风衣抖开,搭在一边的脚手架横杆上。

    整了整衬衫领子。

    弯下腰。

    九十度。

    弯到底。

    人群一下子静了。

    举着报纸的手停在半空。

    张红旗的腰弯了三秒钟。

    抬起来。

    “父老乡亲。”

    “际华集团在本市这一摊子事。”

    “是我管理不善。”

    “工地上头的事我没管好。”

    “伤了人,砸了车。”

    “惊扰了大伙的日子。”

    “都是我的错。”

    人群里头一个老太太把手里的报纸放下来。

    “真是你的错?”

    张红旗说:“是我的错。”

    “今天当着大伙的面。”

    “际华影城这个工地。”

    “无限期停工。”

    “一砖一瓦不再动。”

    人群里头嗡了一声。

    张红旗说:“市里头的调查我配合。”

    “工商的调查我配合。”

    “质检的调查我配合。”

    “公安的调查我配合。”

    “查到哪儿,咱认到哪儿。”

    “该赔的赔,该退的退。”

    “查不完咱不开工。”

    “查完了,结果给大伙看。”

    “大伙要是不答应。”

    “这工地就这么撂着。”

    “撂十年也撂着。”

    “我张红旗一分钱不赚大伙的。”

    说完。

    又弯下腰。

    九十度。

    弯了三秒。

    抬起来。

    把风衣从脚手架上抽下来,搭胳膊上。

    转身。

    往吉普车那头走。

    人群让出一条道。

    没人喊了。

    举报纸的把报纸慢慢放下来。

    那个先头骂得最凶的中年汉子挠了挠头。

    “这……这老板倒是条汉子。”

    旁边一个老太太:“弯了两回腰呢。”

    工地外头三百米。

    一辆面包车停在路牙子上。

    车窗摇下半截。

    光头强坐在副驾驶,脖子上那道刀疤泛红。

    驾驶座上一个戴墨镜的。

    光头强举着望远镜。

    镜筒里头,张红旗弯腰那一下。

    光头强嘴一咧。

    “哈哈哈哈哈哈!”

    笑出声。

    笑得整个面包车都晃。

    “哈!京城来的爷们!”

    “弯腰了!”

    “给老百姓鞠躬了!”

    “工地停了!”

    戴墨镜的扭头。

    “强哥。”

    “嗯?”

    “这就完了?”

    光头强把望远镜搁仪表台上。

    “完了。”

    “京城那头空降下来的,看着挺横。”

    “一份报纸,两百号老百姓。”

    “弯了。”

    “跟那帮央企的一样——面子比里子金贵。”

    “工地撂着,地皮砸他手里头。”

    “一年下来光银行利息,他赔得起?”

    “撑不住,他自个儿就得跑。”

    “跑了,这块地咱接。”

    戴墨镜的也笑了。

    “强哥高啊。”

    光头强从口袋里头摸出烟,点上,吐一口。

    “哥们我跟你讲。”

    “在咱这一亩三分地上头。”

    “甭管你京城来的、省里头来的。”

    “你得弯腰。”

    “你不弯,你站不住。”

    烟头在仪表台上磕了磕。

    “走,回录像厅。今晚开庆功酒。”

    面包车发动,开走。

    吉普车里头。

    张红旗坐在后排。

    司机问:“张总,回招待所?”

    “嗯。”

    车开起来。

    经过工地大门口,围着的人群已经散了一半,剩下的也三三两两往家走。

    张红旗的脸靠在车窗上。

    车窗外头那一片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楼顶的招牌一块挨一块。

    录像厅。盗版碟。一块钱一场。

    张红旗的眼睛从那一排招牌上头扫过去。

    风衣搁在膝盖上。

    右手伸进风衣内兜,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

    第一页。

    光头强。王副所长。

    底下空着。

    张红旗的笔尖落下。

    又添了一行。

    家庭娱乐。

    笔尖压在那四个字上头,压了两秒。

    收笔。

    本子合上。

    塞回内兜。

    车窗里头映出张红旗半张脸。

    那张脸朝着窗外,眼睛看着那一长串录像厅的招牌。

    嘴角那一边。

    往上挑了一下。

    车开过路口,拐弯。

    那一长串招牌从车窗里头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