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突兀
秋沐翻开一页,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各种方子和医案,确实是一本难得的医书。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多谢。”
南霁风一愣。
这是秋沐回来后,第一次对他说“多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虽然语气依旧冷淡,但这已经足够了。
南霁风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轻声道:“不用谢。你……你好好养胎。”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书收好,放在床头。
南霁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他愿意用余生来弥补。
可他不敢。他怕他的触碰会让她厌恶,会让她重新竖起那道好不容易才松动了一点点的防线。
“我……先走了。”南霁风站起身,“你早点休息。”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南霁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雪樱院的清晨,总是从华知君的脚步声开始。
秋沐已经习惯了每天天刚亮就听到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那丫头清脆的声音:“郡主姐姐!你醒了吗?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今天也不例外。
秋沐刚用完早膳,正在窗边坐着翻看南霁风昨日送来的那本医书,华知君就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碗里装着金黄色的蛋羹,上面点缀着几颗枸杞和一朵嫩绿的薄荷叶,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郡主姐姐,这是我新学的核桃蛋羹!我听人说,孕妇多吃核桃,生出来的宝宝头发又黑又密!”华知君将碗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邀功,“我一大早起来磨的核桃粉,可新鲜了!”
秋沐看着那碗蛋羹,又看了看华知君脸上沾着的一点核桃粉末,沉默了片刻,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书,端起了碗。
蛋羹蒸得恰到好处,入口嫩滑,核桃的香味和蛋香融合在一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秋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不错。”
华知君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在旁边坐下,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秋沐一勺一勺地将蛋羹吃完,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郡主姐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宝宝有没有踢你?”华知君伸手,小心翼翼地覆在秋沐的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细微动静,惊喜地叫道,“哇!他动了!他在踢我!”
秋沐看着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隐没了下去。
“你这么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就是了。”秋沐淡淡道。
华知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郡主姐姐!你取笑我!我连夫婿都没有呢!”
“那就找一个。”秋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你这么聒噪,找个话少的,正好互补。”
华知君羞得跺了跺脚,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郡主姐姐,你越来越会说笑了!这是好现象!”
秋沐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华知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旁边絮叨起来:“郡主姐姐,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在花园里看到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翅膀是蓝色的,闪闪发光,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我还看到池塘里的锦鲤都浮到水面上来了,大概是天气回暖的原因……”
秋沐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应答,却也没有打断。那些琐碎的、日常的话语,像是一条涓涓细流,在她平静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聒噪的小丫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华知君在雪樱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兰茵来催秋沐该午睡了,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她还再三叮嘱:“郡主姐姐,你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华知君走后,雪樱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秋沐躺在榻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耳边仿佛还萦绕着华知君叽叽喳喳的声音,那些琐碎的、生动的话语,让这座沉寂了多年的院子,仿佛有了一丝生机。
她翻了个身,轻轻抚着肚子,喃喃自语:“小家伙,你说,那个丫头,是不是太吵了?”
腹中的胎儿踢了她一脚,仿佛在表示赞同。
秋沐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闭上了眼睛。
下午,华知君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了一篮子桂花,说是刚从花园里摘的,要教秋沐做桂花蜜。秋沐本想拒绝,可看到华知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你吧。”
于是,整个下午,雪樱院里都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华知君一边洗桂花,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岚月小调,时不时还要跟秋沐说几句话,哪怕秋沐只是“嗯”一声,她也说得津津有味。
傍晚时分,南霁风准时出现在了雪樱院门口。
他今天没有带东西,只是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陪着秋沐。华知君也在,三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华知君坐了一会儿,忽然眼珠一转,站起身来:“表哥,郡主姐姐,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好了没有!”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南霁风和秋沐两个人。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南霁风坐在石凳上,看着秋沐。她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带着一丝病态的柔弱。
他知道她很美,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可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那种美,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温柔而坚韧。
“沐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感觉怎么样?”
秋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还好。”
“那就好。”南霁风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预产期越来越近了,我已经让太医准备好了产房和接生婆,都是京城最好的。你放心,到时候一切都会很顺利。”
秋沐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嗯。”
南霁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她,他有多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他有多想做一个好父亲。可他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她反感。
他只能等。等她愿意接受他的那一天。
“沐沐,”他又开口,“我……我能摸摸孩子吗?就摸一下。”
秋沐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南霁风。他的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个等待糖果的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南霁风心中一喜,连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温度和细微的动静。那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肚子里茁壮成长,那是他们的孩子。
南霁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有些哽咽:“他……他在动。”
“嗯。”秋沐淡淡地应了一声,“下午闹了一下午,这会儿倒是安静了。”
南霁风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和她的血脉延续。他错过了她的十年,他不想再错过这个孩子的成长。
“沐沐,”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认真和坚定,“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说,我会用余生来弥补你和孩子。不管你需要多长时间来原谅我,我都会等。”
秋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认真和坚定,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南霁风,有些伤害,不是弥补就能抹去的。你给我的伤害,已经刻在我的骨头里了。就算你把心掏出来给我看,我也忘不了那十年的痛苦。”
南霁风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知道我罪无可赦。可我还是想试。哪怕只能让你好过一点点,我也想做。”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
南霁风在雪樱院待到天黑才离开。
他走后不久,华知君就端着晚膳回来了。她一边摆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郡主姐姐,今晚厨房做了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可香了!你快来尝尝!”
秋沐放下书,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沉默了片刻,还是端起了碗。
华知君在她对面坐下,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道:“郡主姐姐,你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可不能饿着。”
秋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菜。
华知君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郡主姐姐,我表哥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秋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恨他。”华知君认真地说道,“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是冷淡的,是疏离的。可你看他的时候,除了冷淡和疏离,还有恨意。”
秋沐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丫头,竟然能观察到这么细微的东西。
“是。”她放下筷子,看着华知君,目光平静如水,“他确实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他毁了我的一生。”
华知君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表哥到底做了什么,但她知道,能让秋沐这样一个冷静自持的人说出“毁了我的一生”这样的话,那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事。
“对不起,郡主姐姐。”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不该问的。”
秋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没什么不能问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华知君抬起头,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嗯!郡主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秋沐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某个角落,微微软了一下。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华知君的碗里:“吃饭吧。”
华知君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秋沐第一次给她夹菜。
她低下头,用力扒了几口饭,将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郡主姐姐,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快乐起来的。我发誓。
与此同时,逸风院的书房里,南霁风正在批阅公文。
阿弗忽然来报:“王爷,公输先生求见。”
南霁风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公输行?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公输行拎着药箱走了进来。他向南霁风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属下有一件要事,想与王爷商议。”
南霁风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凛:“公输先生请讲。”
公输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王爷可还记得,上次您和郡主去丹霞阁拜访洛先生的事?”
南霁风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那日之后,洛先生发现,她书房中少了一本重要的医书。”公输行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本医书记载了许多失传的古方,是洛先生的珍藏。洛先生怀疑,是被郡主拿走了。”
南霁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沐沐?她拿洛先生的书做什么?”
“这……属下也不得而知。”公输行低下头,“但洛先生是属下的师父,她老人家丢了东西,属下不能不过问。而且,那本书确实是在郡主去过之后才丢失的。所以属下斗胆,想请王爷帮忙问问郡主,若是郡主拿了,还请归还。洛先生那边,属下也好交代。”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公输先生,那本书,就算是沐沐拿的,也一定有她的理由。她不是那种会偷鸡摸狗的人。这件事,本王会处理。洛先生那边,本王会亲自写信解释。你就不必操心了。”
公输行愣了一下,连忙道:“王爷,那本书真的很重要……”
“本王说了,本王会处理。”南霁风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公输先生,你虽然是沐沐的师兄,但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怀着本王的孩子,需要静养。这件事,等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
公输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低头道:“是,属下明白了。”
南霁风点了点头:“你先退下吧。”
公输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逸风院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他没想到,南霁风竟然会这么护着秋沐。连他搬出洛淑颖的名头,南霁风都不为所动。
看来,他这个师妹,在南霁风心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公输行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不快,大步离去。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他就不信,秋沐能一直躲在南霁风的羽翼之下。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把那本书交出来。
翌日,四方馆。
沈茹茹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有些出神。
她来北辰已经快二十天了。这二十天来,她跟着王兄参加了几场宫宴,游览了几处名胜,见识了北辰的繁华和昌盛。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她的王姐,沈依依。
昨天,她终于见到了王姐。可那一眼,让她心如刀绞。
她记忆中的王姐,是那样的美丽、骄傲、意气风发。可昨天见到的王姐,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双眼凹陷,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散发着阵阵恶臭。她蜷缩在地牢的角落里,像一条濒死的狗。
那是她的王姐啊!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姐啊!
沈茹茹的眼眶又红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睿王府的方向,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要再去一次睿王府。这一次,她要见德馨郡主。她要亲口求她,求她放过王姐。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沈茹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睿王府。
阿弗通报之后,将她带到了雪樱院。
秋沐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到沈茹茹,她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
“五公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秋沐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沈茹茹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德馨郡主,求您放过我王姐。”
秋沐的目光微微一冷:“五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沈依依是被王爷下令关押的,与本郡主何干?”
“我知道,王姐做了很多错事。”沈茹茹抬起头,眼眶通红,“她不该陷害您,不该对您下毒。可她已经被关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已经得到惩罚了。求您看在她是岚月国公主的份上,饶她一命。我愿意代她向您赔罪。”
说着,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
秋沐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五公主,”秋沐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沈依依所犯之罪,不是我能左右的。她谋害皇嗣,证据确凿,按律当斩。王爷留她一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求我,没有用。”
沈茹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王姐罪无可赦!可她是我唯一的亲姐姐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秋沐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五公主,你是个善良的人。但善良,救不了你王姐。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回去好好陪陪你王姐,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沈茹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秋沐看着她,心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慨——同样是姐妹,沈依依和沈茹茹,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沈茹茹哭了很久,才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着秋沐:“德馨郡主,我能……能再去看看我王姐吗?”
秋沐点了点头:“去吧。让阿弗带你去。”
沈茹茹擦了擦眼泪,向她行了一礼,转身跟着阿弗走了。
秋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水。
沈依依,你的妹妹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可惜,你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
地牢里,沈依依蜷缩在角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假的……都是假的……秋沐没有怀孕……她骗了所有人……假的……都是假的……”
沈茹茹走进地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的王姐,那个曾经骄傲美丽的岚月国大公主,如今像个疯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胡话。
“王姐……”沈茹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王姐,我来看你了……”
沈依依猛地抬起头,看到沈茹茹,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抓住铁栏杆,嘶声道:“茹茹!茹茹!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我不要待在这里!这里有老鼠!有虫子!它们咬我!好痛!好痛!”
沈茹茹看着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心如刀绞:“王姐,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沈依依尖叫道,“秋沐那个贱人!她给我下毒!她要杀了我!茹茹,你帮我杀了她!杀了她!我就安全了!我们就可以回岚月了!”
沈茹茹哭着摇头:“王姐,你清醒一点!没有人要杀你!你只是……你只是太累了……”
“我没有疯!”沈依依死死抓着栏杆,指甲断裂,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我说的都是真的!秋沐没有怀孕!她用的是假孕药!她骗了所有人!你们都被她骗了!你去告诉王爷!快去告诉王爷!”
沈茹茹看着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王姐已经彻底疯了。不是被关疯的,而是被自己的仇恨和恐惧逼疯的。
“王姐,”她握住沈依依的手,声音哽咽,“你好好休息,我……我改天再来看你。”
沈依依却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不要走!茹茹,不要走!带我一起走!求求你了!我不想死在这里!”
沈茹茹哭着挣脱了她的手,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沈依依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回来!你回来!不要丢下我!茹茹!茹茹——”
沈茹茹跑出地牢,蹲在墙角,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她救不了王姐。她谁都救不了。
她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公主,一个眼睁睁看着亲姐姐走向死亡的废物。
沈茹茹哭了很久,才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睿王府。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雪樱院的二楼窗口,秋沐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秋沐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依依疯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睿王府。
有人说,她是被关疯的。有人说,她是被吓疯的。也有人说,她是罪有应得。
秋沐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安胎药。她端着碗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兰茵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有些发毛。
郡主听到沈依依疯了的消息,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
“郡主,”兰茵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不去看看吗?”
秋沐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疯子而已。”
兰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知道,郡主对沈依依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了。沈依依疯了,对郡主来说,大概还不如一只蚂蚁的死活来得重要。
傍晚时分,南霁风又来了。
他今天没有带东西,只是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秋沐也没有跟他说话,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谁也不开口。
过了许久,南霁风才开口打破了沉默:“沐沐,沈依依疯了。”
秋沐翻书页的手没有停顿:“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南霁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秋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听我说什么?说她活该?说她罪有应得?还是说,她疯了也好,省得我亲自动手?”
南霁风沉默了。
他知道秋沐恨沈依依。可他没想到,她会恨得这么深。
“沐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恨她。可她现在已经疯了,也算是得到了惩罚。你能不能……放下仇恨,好好过你的日子?”
秋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放下仇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南霁风,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梦到秋家一百多条人命吗?你知道我每次看到沈依依那张脸,都想亲手掐死她吗?你让我放下仇恨?你凭什么?”
南霁风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让秋沐放下仇恨?他才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不该说那些话。”
秋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声音冷淡:“你知道就好。”
南霁风在雪樱院待到天黑才离开。
他走后,秋沐放下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地牢的方向,目光幽深。
沈依依疯了。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沈依依那个人,心高气傲,受不了挫折。被关了这么久,又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崩溃发疯,也是正常的。
可秋沐知道,沈依依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那她就不得不防了。
秋沐摸了摸肚子,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胎动,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沈依依是真疯还是装疯,都改变不了她的结局。
她必须死。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距离秋沐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华知君依旧每天往雪樱院跑,风雨无阻。她变着法子给秋沐做好吃的,陪她说话,逗她开心。秋沐对她的态度,虽然依旧冷淡,但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了。
南霁风也依旧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雪樱院,坐上一个时辰,然后默默地离开。他不再试图跟秋沐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有时华知君也在,三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气氛诡异而又莫名和谐。
这天下午,华知君又来了。她带来了一篮子新鲜的草莓,说是从城外庄子上摘的,颗颗饱满红润,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郡主姐姐,你尝尝!可甜了!”华知君将一颗洗好的草莓递到秋沐嘴边。
秋沐看了她一眼,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口。
草莓很甜,汁水在口中炸开,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
“好吃吗?”华知君眼巴巴地看着她。
秋沐点了点头:“嗯。”
华知君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又递了一颗过去:“那再吃一颗!”
秋沐没有拒绝,接过来,慢慢地吃着。
华知君在她旁边坐下,一边吃草莓,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郡主姐姐,你知道吗?我今天去城外庄子上,看到田里的麦子都抽穗了,绿油油的一大片,可好看了!还有庄子后面的那片桃林,桃花都开了,粉嘟嘟的,像是一片云霞……”
秋沐静静地听着,没有应答,却也没有打断。
她不得不承认,华知君的聒噪,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如果有一天,这丫头突然不来了,她大概还会觉得有些不习惯。
“郡主姐姐,”华知君忽然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道,“等小宝宝出生了,我能做他的干娘吗?”
秋沐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华知君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为什么想做他的干娘?”秋沐问。
“因为他是郡主姐姐的宝宝啊!”华知君理所当然地说道,“郡主姐姐是我最喜欢的人,所以郡主姐姐的宝宝,也是我最喜欢的宝宝!我想看着他长大,想教他读书写字,想带他去抓蝴蝶、放风筝!我保证,我会做一个最好的干娘!”
秋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心中某个角落,微微软了一下。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她淡淡道,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华知君却将这视为天大的进步,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郡主姐姐答应了!我要去告诉表哥!我要去准备见面礼!”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秋沐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个傻丫头。
傍晚时分,南霁风又来了。
他今天没有带东西,只是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秋沐也没有跟他说话,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
过了许久,南霁风才开口打破了沉默:“沐沐,我听说……知君想做孩子的干娘?”
秋沐翻书页的手没有停顿:“嗯。”
“你答应了?”南霁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
“没有。”秋沐淡淡道,“我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南霁风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他多希望,秋沐能像接受华知君一样,接受他。哪怕只是给他一个机会,一个靠近她和孩子的机会。
“沐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秋沐打断他,放下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南霁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你现在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但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去忘记那些伤痛,去重新学会信任一个人。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就给我时间。”
南霁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疲惫和脆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给你时间。多久都行。”
秋沐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书,低头看了起来。
南霁风坐在那里,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愿意给他时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接纳他。
那一天,也许很远,但他愿意等。
夜深了,雪樱院里一片寂静。
秋沐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久久无法入睡。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事——华知君说要当孩子的干娘,南霁风说要给她时间,沈茹茹哭着求她放过沈依依,公输行阴沉的脸色……
每一个人,都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每一个人,都在试图影响她的决定。
可她不想被任何人影响。
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走自己想走的路。
秋沐摸了摸肚子,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
孩子,娘会保护好你的。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利用你。
娘会给你一个干净的、纯粹的世界。
哪怕那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