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脱壳

    郡主服下了假死药,按理说六个时辰后会醒来。可万一药效出了差错呢?万一郡主真的死了呢?

    她不敢想。

    她只能哭,拼命地哭,用哭声来掩盖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华知君闻讯赶来,看到产房里的一幕,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口。

    “郡主姐姐……郡主姐姐……”她喃喃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昨天还好好的……她还吃了我的椰奶糕……她还对我笑了……怎么会……”

    她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她只能跪在那里,捂着脸,放声大哭。

    整个睿王府,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南记坤听闻德馨郡主难产身亡,小世子也未能保住,大为震惊,当即下旨追封秋沐为一品贤德夫人,谥号“贞烈”,丧仪由礼部主持,风光大葬。

    圣旨传到睿王府时,南霁风还跪在产房里,抱着秋沐已经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阿弗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着自家王爷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南霁风没有回答。

    “王爷……郡主已经走了……您要节哀啊……”

    南霁风依然没有回答。

    阿弗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桌上,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王爷需要时间。

    南霁风抱着秋沐的尸体,坐了一天一夜。

    他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就那样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只要他等得够久,她就会醒过来。

    华知君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表哥……你喝口汤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南霁风没有回答。

    “表哥……郡主姐姐她……她已经走了……你……你要节哀……”

    南霁风依然没有回答。

    华知君看着他,心如刀绞。她放下参汤,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声说道:“表哥……你还有我……你还有二哥哥……你不能倒下……”

    华知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表哥……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南霁风抱着秋沐的身体,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充满了绝望和悲痛。

    整个睿王府,都沉浸在这悲痛的哭声之中。

    南霁风抱着秋沐的身体,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时分,他终于松开了手。他的眼睛红肿着,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轻轻将秋沐放回床上,伸出颤抖的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准备热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本王要亲自替沐沐梳洗更衣。”

    阿弗愣住了:“王爷,这些事交给下人来做就好……”

    “我说了,本王亲自来。”南霁风打断他,目光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阿弗低下头,不敢再多说,连忙吩咐下去。

    热水很快备好了。南霁风屏退了所有下人,关上房门,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他走到床边,看着秋沐安详的面容,伸出手,轻轻解开她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裳。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弄疼了她一样。

    一件一件,他将她身上的血衣褪去,用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已经冰凉,失去了生前的温度,但南霁风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专注而虔诚地做着这一切。

    他擦得很仔细,从她的脸颊,到她的脖颈,到她的手臂,到她的指尖。每擦一处,他都会停顿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与她相关的点点滴滴。

    “沐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你四岁,你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站在御花园湖畔,一举一动,言行举止规范的不像一个四岁的孩童。”

    他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手上,顺着她的指尖滑落。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德馨郡主,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皆是颜面。那时候,我的心却松了。”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真是个傻子,对不对?”

    他继续擦拭着她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恨我,我知道。你该恨我。我当年眼盲心瞎,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其实我是在伤害你。”他的声音哽咽着,“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样做。我一定会相信你,一定会站在你身边,一定会保护好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可是没有如果了……对不对……你已经走了……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哭了很久,才抬起头,继续替她擦拭身体。

    擦拭完毕,他替她穿上了一套崭新的衣裙。那是一套大红色的嫁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想过,等孩子出生后,他要重新娶她一次,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让她风风光光地做他的王妃。

    可他没有想到,这套嫁衣,最终会穿在她冰冷的身体上。

    他替她穿好嫁衣,又替她梳好了头发,戴上了她最喜欢的珍珠簪子。然后,他俯下身,在她的冰凉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沐沐,你真好看。”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穿什么都好看。”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了房门。

    阿弗和华知君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王爷……”

    “入殓吧。”南霁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本王亲自送她。”

    棺椁已经准备好了。那是一副上等的金丝楠木棺材,是南霁风让人连夜赶制的。棺材内侧铺满了丝绸和棉花,柔软而舒适。

    南霁风亲自将秋沐抱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棺椁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进去。他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安睡一样。

    然后,他俯下身,凝视着她安详的面容,目光中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沐沐……”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等我。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就来陪你。”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他的唇贴在她的唇上,久久不愿离开。仿佛只要他不离开,她就还在他身边一样。

    华知君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泪水还是顺着指缝滑落。

    阿弗也红了眼眶,低下头,不忍再看。

    过了很久,南霁风才直起身来。他的唇上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那种感觉,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着他的心。

    “盖棺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弗和几个侍卫走上前,合力将棺盖抬了起来。南霁风站在棺椁前,看着秋沐的面容一点一点地被棺盖遮住,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沐沐,一路走好。”

    棺盖合上了。

    钉棺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从那天起,南霁风就住在了灵堂里。

    他让人在秋沐的棺椁旁铺了一张席子,吃住都在那里。白天,他跪在棺椁前,给秋沐烧纸钱,跟她说话。晚上,他就躺在席子上,枕着棺椁,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华知君每天都会来送饭,可南霁风吃得很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吃一口东西。短短三天,他就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表哥……你吃点东西吧……”华知君端着粥碗,跪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个样子……郡主姐姐在天上看到了……会心疼的……”

    南霁风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棺椁,目光空洞。

    华知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她将粥碗放在地上,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表哥需要时间。

    灵堂外,月光清冷,秋风萧瑟。

    兰茵站在角落里,看着灵堂里南霁风孤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郡主已经“死”了三天了。按照计划,她应该在六个时辰后就醒来,然后由兰茵协助,带着孩子离开。可不知道为什么,秋沐一直没有醒。

    兰茵心急如焚,却不敢表现出来。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去停放秋沐遗体的灵堂,试图唤醒她。可秋沐就像是真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兰茵开始害怕了。

    难道……难道是假死药的剂量出了问题?难道郡主她……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兰茵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会的。不会的。郡主那么聪明,那么谨慎,她一定不会出错的。她一定只是……只是睡过头了。

    灵堂里,烛火摇曳,纸钱的灰烬在空中盘旋,像是一只只灰色的蝴蝶,在秋沐的棺椁周围飞舞。

    南霁风跪在棺椁前,已经跪了整整四天。他的膝盖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身体也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虚弱不堪,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

    今天是秋沐出殡的日子。

    按照北辰国的丧仪制度,亲王正妃去世,需经过一套极其繁琐的入殓仪式。礼部的官员一大早就来到了睿王府,带来了全套的丧仪用具——铭旌、引幡、纸扎、冥器,摆了满满一院子。

    礼部尚书亲自担任司仪,站在灵堂前,高声宣读着祭文。那祭文写得辞藻华丽,歌颂了德馨郡主的贤德淑良,追忆了她为国为民的种种功绩。

    可南霁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具棺椁上,仿佛透过厚重的棺盖,能看到秋沐安详的面容。

    “吉时已到,起灵——”

    礼部尚书拖长了声调,高声喊道。

    八名杠夫走上前,准备抬起棺椁。南霁风却忽然站起身来,抬手制止了他们。

    “等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杠夫们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王爷要做什么。

    南霁风走到棺椁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棺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沐沐,”他低声说道,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我送你最后一程。”

    说完,他转过身,对杠夫们点了点头:“起棺。”

    杠夫们齐声吆喝,将沉重的棺椁抬了起来。南霁风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秋沐的牌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睿王府出发,穿过京城的主街,一路向城外的皇家陵园而去。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有的低声议论,有的默默垂泪,有的双手合十,为那位年轻的郡主祈福。

    南霁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仿佛走的不是一条通往坟墓的路,而是一条通往某个遥远地方的旅途。

    华知君跟在他身后,眼睛已经哭肿了,嗓子也哭哑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声。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戴着白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送葬队伍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皇家陵园的入口。

    皇家陵园坐落在京城北郊的龙山脚下,占地数百亩,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这里埋葬着北辰国历代帝王和后妃,是皇家至高无上的荣耀之地。

    按照规矩,亲王正妃死后,是可以葬入皇家陵园的。但前提是——她必须是名正言顺的睿王正妃,且得到了皇室的认可。

    然而,当送葬队伍来到陵园门口时,却被拦住了。

    守陵的太监总管李公公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一排禁军,个个面色凝重。他看到南霁风走来,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老奴参见睿王殿下。”

    南霁风停下脚步,看着他,目光微冷:“李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李公公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殿下,老奴奉太后懿旨,在此等候殿下。”

    “太后懿旨?”南霁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后说什么?”

    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高声宣读道:“太后懿旨:德馨郡主秋氏,虽为睿王正妃,然其已被睿王爷休弃,且难产血崩,一尸两命,乃大凶之兆,不宜葬入皇家陵园,以免冲撞龙脉。着令睿王另择吉地安葬,钦此。”

    南霁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卷黄绫,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伊晶晶不让沐沐葬入皇家陵园?”

    李公公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后退了一步,声音更加发虚:“殿下……这是太后的意思……老奴也只是奉命行事……”

    南霁风握着牌位的手指关节发白,指骨几乎要穿透皮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理由呢?什么叫大凶之兆?”

    李公公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说道:“殿下……太后说……德馨郡主虽是北辰国郡主,但她的生母是南灵国人,且她十年未归,其间经历无人知晓……这样的人,不宜葬入皇家陵园……”

    “荒谬!”南霁风猛地喝道,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陵园门口炸响,“沐沐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妃!她怀了本王的孩子!她为北辰国付出了多少,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就因为太后一句话,就要将她拒之门外?!”

    李公公被他这一声大喝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老奴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南霁风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杀意。他握着牌位的手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将牌位砸在李公公的脑袋上。

    华知君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表哥……你冷静一点……这里是皇家陵园……你不能冲动……”

    南霁风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杀意已经收敛了几分,但那股寒意依然存在。

    他转过身,看着秋沐的棺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皇家陵园容不下她,那本王就带她走。”

    他走到棺椁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棺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跟秋沐说话:“沐沐,我们不在这里受委屈。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说完,他转过身,对送葬队伍喊道:“掉头,回王府。”

    整个送葬队伍都愣住了。

    礼部尚书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这不合规矩啊!棺椁一旦出门,就不能再回去了……”

    “规矩?”南霁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子,“谁的规矩?太后的规矩?还是你们礼部的规矩?”

    礼部尚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

    南霁风不再理会他,转身,大步往回走去。

    送葬队伍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杠夫们抬起棺椁,跟在他身后,缓缓地往回走。

    华知君站在原地,看着南霁风孤独而倔强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表哥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秋沐最后的尊严。

    回到睿王府后,南霁风让人将秋沐的棺椁暂时停放在了雪樱院的正厅里。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在城外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位于京城西郊的凤鸣山,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他亲自监督工匠,在山腰上修建了一座陵墓。陵墓不大,但修得很精致,全部用上等的汉白玉砌成,墓门上雕刻着凤凰展翅的图案,栩栩如生。

    陵墓修了七天七夜,南霁风就在工地守了七天七夜。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华知君每天都来送饭,可南霁风一口都不吃。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却毫无办法。

    第七天傍晚,陵墓终于修好了。

    南霁风站在墓门前,看着那块刻着“睿王正妃秋氏之墓”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阿弗说道:“明日辰时,下葬。”

    第二天辰时,秋沐的棺椁被送到了凤鸣山。

    这一次,没有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没有礼部官员的祭文,没有围观百姓的议论。只有南霁风、华知君、阿弗和几个抬棺的杠夫。

    南霁风亲自将秋沐的牌位放在墓室中的供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目光中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沐沐,”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打扰你。你喜欢安静,我知道。”

    他走到棺椁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棺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她的脸颊。

    “你放心,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我会给你带你喜欢吃的桂花糕,给你带你喜欢看的书。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的。”

    他的眼泪滴落在棺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沐沐……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棺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华知君站在墓室外,看着他孤独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过了很久,南霁风才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了墓室。

    “封墓。”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工匠们走上前,开始封闭墓门。一块一块的石砖被垒起来,将墓室一点一点地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