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上官
“谁怕了!”秋叶庭被他这一激,顿时热血上头,“去就去!”
南宥泽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秋叶庭拉着秋予,跟在他身后。
两个青衣侍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道,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前。
秋叶庭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座巍峨的宫殿,红墙黄瓦,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宫门前站着两排身穿盔甲的侍卫,手持长矛,威风凛凛。宫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东宫”。
秋叶庭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东宫”是什么意思。
那是太子住的地方。
他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南宥泽:“你……你是太子?”
南宥泽得意地昂起头:“怎么样,怕了吧?”
秋叶庭确实被吓到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才跟当朝太子打了一架。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但很快,他心中的那点恐惧就被一股倔强压了下去。他挺起胸膛,说道:“怕什么!太子又怎么样!打架输了还不是要赔泥人!”
南宥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你这小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走上前,一把搂住秋叶庭的肩膀,说道:“走,跟我进宫!孤今天高兴,请你吃好吃的!”
秋叶庭被他搂着,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进了宫门。
守门的侍卫看到太子殿下带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回来,都愣了一下。一个侍卫队长模样的男子走上前来,躬身行礼:“殿下,这两位是……”
“孤的朋友。”南宥泽头也不回地说道。
侍卫队长面露难色:“殿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南宥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孤说的话就是规矩!让开!”
侍卫队长不敢再多说,只好退到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带着两个来历不明的小孩走进了东宫。
秋叶庭和秋予跟在南宥泽身后,走进了东宫。
东宫很大,比他们住的那个别院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应有尽有。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走廊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宫女或太监,看到南宥泽走过,纷纷低头行礼。
秋予被这阵仗吓到了,紧紧地抓着秋叶庭的衣角,小脸煞白。秋叶庭虽然也有些紧张,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地跟着南宥泽往前走。
南宥泽把他们带到了一间偏殿里。偏殿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桌椅都是用上等的紫檀木制成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香料,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坐。”南宥泽大大咧咧地往主位上一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秋叶庭也不客气,拉着秋予坐了下来。
南宥泽拍了拍手,一个太监连忙走了进来,躬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去准备一桌酒菜,要最好的。”南宥泽吩咐道,“再准备两套干净的衣裳,要适合他们穿的。”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几个宫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红烧鲤鱼、清蒸螃蟹、酱爆牛肉、糖醋排骨……满满一大桌,香气扑鼻。
秋叶庭和秋予都看呆了。他们从来没看过这么多好吃的。
“吃吧,别客气。”南宥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秋叶庭咽了咽口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秋予的碗里:“小予儿,吃。”
秋予早就饿了,看到这么多好吃的,也顾不上害怕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秋叶庭也饿了,也跟着吃了起来。
三人风卷残云一般,把一大桌菜消灭了大半。
吃饱喝足之后,南宥泽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满意地说道:“痛快!好久没有吃得这么痛快了!”
秋叶庭也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南宥泽看着他,忽然问道:“秋叶庭,你真的打算一直在街上乱转,找你爹?”
秋叶庭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嗯。”
“你这样是找不到的。”南宥泽说道,“京城这么大,你连你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找得到?”
秋叶庭低下头,没有说话。
南宥泽看着他这副模样,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吧,你先住在我这里。我帮你打听你爹的消息。我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秋叶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南宥泽摆了摆手,“我这儿空房子多的是,多住两个人算什么?再说了,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有你陪我打架,多好。”
秋叶庭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好。”
南宥泽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好兄弟!”
他站起身,对一个太监吩咐道:“去收拾两间相邻的房间,要最好的。再派两个机灵点的宫女去伺候。”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南宥泽转过身,对秋叶庭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秋叶庭拉着秋予,跟着南宥泽,走出了偏殿。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排厢房前。太监已经收拾好了两间相邻的房间,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新鲜的瓜果和点心。
秋叶庭和秋予走进房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房间比他们在别院住的还要好,宽敞明亮,家具齐全,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盛开的兰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怎么样,还满意吗?”南宥泽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问道。
“嗯。”秋叶庭点了点头,“谢谢。”
“谢什么,都是兄弟。”南宥泽摆了摆手,“你们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再来找你们玩。”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
秋叶庭站在房间里,望着窗外陌生的庭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住进东宫,意味着他离娘亲更远了。娘亲一定还在找他们,一定急坏了。
可是……他真的不想就这样回去。
他想找到爹。他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秋叶庭站在窗前,望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心中暗暗说道:娘,对不起。再给我一天时间。就一天。
而此时,秋沐正站在别院门口,望着通往京城方向的乡间小路,心急如焚。
兰茵已经进城去找人了,芸娘和紫衿也在附近的村庄里打听,但都没有任何消息。
秋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孩子,不见了。
她的庭儿,她的小予儿,不见了。
秋沐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一定要找到他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南宥泽带着秋叶庭和秋予在东宫里转了一圈,让两个乡下孩子见识了一番什么叫做真正的富贵荣华。
秋予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小孩子天性使然,看到那些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很快就忘记了害怕,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看到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忍不住“哇”了一声;看到廊下挂着的鹦鹉,又“咦”了一声,扯着秋叶庭的袖子让他看。
秋叶庭虽然表面上维持着镇定,但心里也是震撼的。他跟着秋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一些世面。
北辰的皇宫和南灵的皇宫确实大不相同。北辰皇宫的规模和气派,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光是东宫的前院,就比他们住的整个别院还要大上好几倍。地面铺的都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廊柱上雕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连窗户上糊的都是上等的蝉翼纱,透光而不透影。
南宥泽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演武场,孤每天早上在这里练功。那是藏书阁,里面有三千多卷书,不过孤只看了不到一半。那边是孤的书房,平时太傅在那里给孤上课……”
秋叶庭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
他发现南宥泽虽然贵为太子,但言语之间并没有什么架子,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普通的同龄孩子在向新朋友炫耀自己的玩具。这让他对这位太子殿下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逛了小半个时辰,南宥泽看了看天色,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今天是大朝会的日子,父皇这会儿应该在太极殿上朝呢。等下了朝,孤带你们去见父皇!”
秋叶庭吓了一跳:“见……见皇上?”
“对啊!”南宥泽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要找你爹吗?孤虽然在东宫能说上话,但真要帮你找人,还得动用朝廷的力量。这事儿得跟父皇说一声,让他下个旨意,让各地官府帮你查,比你一个人在大街上乱转有用多了!”
秋叶庭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见皇上,但南宥泽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了。
“走走走,现在就去!等下朝了就直接堵人!”
秋叶庭被他拽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虽然胆子不小,但那可是皇上啊!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他一个平头老百姓,连县太爷都没见过,突然要去见皇上,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但他转念一想,南宥泽说得对。如果要找爹,靠他自己在街上瞎转悠,恐怕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到。但如果皇上愿意帮忙,那就不一样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皇上一句话,全国各地都能帮他查。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见就见吧!大不了就是磕几个头,说几句好话。反正他秋叶庭行得正坐得直,也没什么好怕的!
三人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大殿附近。远远地,就能看到大殿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金甲的侍卫,手持长戟,威风凛凛。
殿内隐约传来朝臣们议政的声音,但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南宥泽拉着两人躲到大殿侧面的一根大柱子后面,压低声音说:“嘘——别出声,等父皇下朝了,我们就冲上去!”
秋叶庭和秋予蹲在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秋予紧张地抓着秋叶庭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等了大约两刻钟,殿内终于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退朝——”
紧接着,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朝臣们鱼贯而出。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步履匆匆,有的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想着朝堂上讨论的政务。
南宥泽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寻着,忽然眼睛一亮:“父皇出来了!”
秋叶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群太监簇拥着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走出了大殿。南记坤一边走,一边侧头跟身旁的一个大臣说着什么,神态从容,步履稳健。
秋叶庭只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那种上位者的气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依然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南宥泽却浑然不觉,等到南记坤走到大殿前的台阶上时,他猛地从柱子后面窜了出去,拉着秋叶庭和秋予,直直地朝南记坤冲了过去。
“父皇!父皇!”
南记坤正跟大臣说着话,忽然听到儿子的喊声,转过头来,就看到自家那个宝贝儿子拉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孩,风风火火地朝他跑来。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停下了脚步。
旁边的太监总管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慢些跑,小心摔着——”
但南宥泽已经跑到了南记坤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仰起头,一脸兴奋地说:“父皇!儿臣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您!”
南记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衣衫破旧、脸上脏兮兮的孩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丝责备,“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这两个孩子是谁?你怎么把闲杂人等带进宫里来了?”
南宥泽连忙解释道:“父皇,他们是儿臣的朋友!儿臣有事要请您帮忙!”
“朋友?”南记坤的目光在秋叶庭和秋予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探究。
秋叶庭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实质性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顺便拉了拉秋予的衣角,示意她也跪下。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秋叶庭学着之前在戏文里看到的礼节,磕了一个头。
秋予也跟着磕头,声音细细的:“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记坤看着这两个孩子,虽然衣着破烂,但礼节还算周到,态度也恭敬,不像是街边那些没教养的野孩子。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严肃:“起来吧。”
秋叶庭和秋予站了起来,依然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南记坤转向南宥泽:“说吧,什么事?”
南宥泽清了清嗓子,指着秋叶庭说:“父皇,他是儿臣今天在街上认识的。他和他妹妹是来找他们爹的,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长什么样,所以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儿臣想请父皇帮忙,下个旨意,让各地官府帮他们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父亲。”
南记坤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秋叶庭:“你们是来找父亲的?”
“回皇上的话,是的。”秋叶庭恭声答道。
“你们是哪里人?父亲姓甚名谁?为何离家出走?又为何来到京城寻找?”南记坤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威严。
秋叶庭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在皇上面前说话,必须万分小心。一个不慎,不仅自己可能掉脑袋,还可能连累娘亲。
他脑子飞速运转着,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不能说实话。绝对不能说实话。
如果说出娘亲的真实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从小到大,挺兰茵姑姑说,娘亲是北辰国的德馨郡主。
前几日兰茵姑姑又说,娘亲好不容易才从京城逃出来,如果被皇上知道了她的下落,说不定会被送回京城,那她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可是,如果不说实话,又该怎么回答呢?
秋叶庭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他抬起头,看着南记坤,目光清澈而坦然:“回皇上,草民名叫上官叶庭,妹妹叫上官予。我们是从南灵国来的,父亲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母亲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前段时间母亲病重,临终前告诉我们,我们的亲生父亲在京城,让我们来京城找他。但我们只知道父亲在京城,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所以只能在大街上碰运气。”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还适时地红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哽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千里寻父的可怜孩子。
秋予在旁边听着,虽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撒谎,但她很聪明地配合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南记坤看着他们,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辨人无数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孩子的话里可能有水分。但这个孩子的眼神很清澈,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倒不像是那种满口谎言的顽劣之徒。
更何况,他只有八九岁,如果真的在撒谎,那也太早熟了。
南记坤沉吟了片刻,又问道:“你们母亲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秋叶庭心中一紧。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他回答了母亲的名字,皇上很可能派人去查,一查就会露馅。
他脑子飞速转动,然后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悲伤:“母亲说她姓柳,单名一个‘婉’字,是南灵郯城人。但她从不愿意多提自己的过去,每次我们问起父亲的事,她都会难过很久,所以我们也不敢多问。”
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既给出了信息,又堵住了进一步追问的可能——母亲已经去世了,死无对证。
南记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小男孩说话滴水不漏,表情真挚,语气恰当,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撒谎。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上官叶庭……”南记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上官这个姓氏,在整个玄东大陆倒是少见。”
秋叶庭的心又是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回皇上,母亲说我们家祖上是北方迁到南灵的,所以姓氏在南灵比较少见。”
南记坤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头看向南宥泽:“宥泽,你今天是特意出宫去认识他们的?”
“不是不是!”南宥泽连忙摆手,“儿臣是出宫去买书的,正好在街上看到他们在跟人打架……呃,不对,是看到他们被人欺负,儿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就认识了!”
他本来想说打架的事,但转念一想,要是让父皇知道自己跟人在大街上打架,肯定要挨骂,于是连忙改了口。
秋叶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没有拆穿他。
南记坤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心虚的表情,就知道事情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他也没有当场追问,只是说道:“既然如此,朕知道了。寻人之事,朕会让刑部和各地官府留意。你们先在东宫住下,有消息了会通知你们。”
“谢皇上!”秋叶庭连忙跪下磕头。
“谢皇上……”秋予也跟着磕头。
南记坤摆了摆手,又看了秋叶庭一眼,然后转身,在太监的簇拥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