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中猎匪
杨板凳十四岁那年,给这位独臂师傅送了终。
而他那位被朝廷安排过来的婆娘,也在一年前先走了,孤零零地埋在了山坡另一头。
不过独臂师傅之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应允了那婆娘的遗愿——让她埋在自己原本夫君的衣冠冢旁,而不是与他合葬。那衣冠冢不过是一堆石头垒成的小土包,长满了荒草,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所以在这一年,独臂师父的坟茔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连个挨着的伴儿都没有,只有风从坡上刮过,带起几片枯叶。
也是在同年,埋葬了独臂师傅之后,杨板凳离开了这片自己成长了十四年的鸡鸣村。
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可他舍不得这一身武艺,总想出去独自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小山沟里。
杨父杨母无奈之下点了头,老两口站在村口目送他远去,杨母抹了好一阵子眼泪。杨板凳便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路。
他没有去做苦力的打算,依旧当起了“猎人”。
不过这个猎人打的不是山猪野兔,而是真正的“人”。
他首先去了官府衙门口的榜格,那里张贴着各类海捕文书,密密麻麻,从上往下,根据犯人所犯案件的大小、发案地点等分门别类,标注着赏格,都是仍在逃的。
杨板凳靠着独臂师傅当年给他讲述的那些犯案经历——怎么踩点、怎么脱身、怎么销赃、怎么改头换面——先拿那些罪行较轻的练手。
他推敲作案细节,将自己代入匪徒的角色,琢磨他们逃跑时会选哪条路、会藏在哪个角落、会找谁接应,一路追查,靠着过人的本事和独臂师傅教的那一套“猎人逻辑”,终于将逃犯缉拿归案,绳之以法,领到了生平第一份花红。
拿到银子的那天晚上,他在客栈里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嘴角咧到耳根。
杨板凳打心底里感激那位独臂师傅。
师傅常说:“想成为一位优秀的猎人,必须先是一位优秀的匪人。”
杨板凳没有当匪人的打算,但他有一位当过大盗的师傅。
师傅从不避讳让他学那些鸡鸣狗盗的伎俩,甚至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在黑夜中辨别方向、如何不留痕迹地跟踪、如何从细微的痕迹判断猎物的去向。
师傅总说,术无好坏,用它的人才有好坏之分。就像他自己,有这身本事,既可以做那止小儿夜啼的江洋大盗,也可以做那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独臂刀,全看一念之间。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历,杨板凳信心大增。就这一趟的赏金花红,抵得上父母在土里刨半年的收成,白花花的银子揣在怀中沉甸甸的。
而这还只是最低等级的海捕文书。
十四岁的杨板凳已是个大人的模样。他身子本就长得粗犷,又常年劳作、打猎、练武,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成年汉子,谁也看不出他才十四。
就这样,到了杨板凳十六岁时,他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猎人”,被他缉拿归案的大盗数不胜数,各地各方都有他的足迹。
他在官府中也颇有些名声,出门在外,有时连路引都不用掏,只报出“杨三斩”的名头便可通行无碍,守城的兵卒还要客客气气地给他端茶倒水。
所谓“杨三斩”,一是说他独有的三招绝技——劈、撩、斩,刀刀致命,干净利落;二是说他抓人最多追三次,且三次之内必定拿下对方,从无失手。
此时此刻,杨板凳便是在这“第三斩”的追击当中。
他骑着一匹新买的颇为神骏的烈马,皮毛油亮,四蹄有力,来到一片密林前,将马儿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孤身一人钻了进去。
他已经追了这人三天三夜,从平川追到山地,从山地追到密林,马儿都被累的气喘吁吁。
那人的最后落脚点便在这片林中,杨板凳凭借这些年的经验,小心翼翼地排查,像一条猎犬一样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终于在一处背风的洼地里找到了那人遗留下来的火堆,尚有余温,灰烬里还扒拉出半截没烧完的干粮——是块硬邦邦的粗粮饼,上面还有牙印。
他心头一凛,知道人就在附近,连呼吸都放轻了。
继续追查,终于在一棵树杈间发现了那人逃离的踪迹,几根折断的树枝还挂着新鲜的叶子。
可就在这时,几支暗箭从侧方射来,破空声尖锐刺耳,像毒蛇吐信。
杨板凳一个侧翻,堪堪躲过,闪身藏到一棵大树后。
却不料脚下踩中了软绵绵的一堆东西,像是被人精心伪装的陷阱,踩上去像踩在一团湿棉花上。
身后又是一阵弓弦响动,几支箭破空而来。
杨板凳瞬间一个躬身,脊背几乎贴地,堪堪躲过,只听那几支箭“噗噗”钉在眼前的树干上,力道软绵绵的,连树皮都没蹭破,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他暗叫一声好险,正要回头,却闻到一股熟悉的蒙汗药粉的甜腻气味——那几支箭分明是佯攻,箭杆在撞击中裂开,里头藏着的药粉洒了一地,顺风扑了他满脸。
杨板凳追了三日,体力本就透支,水米未进,又猛吸了一大口药粉,顿时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花,连树影都变成了重影。
他脚下踉跄,像是踩中了什么机关,一圈绳索猛地收紧,将他脚踝缠住,整个人被倒吊着拉上了半空,头颅朝下,天旋地转,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里涌。
还没结束。
又是几支暗箭袭来,这回是货真价实的铁箭头,正中杨板凳的肩膀和手臂,入肉三分,鲜血顺着倒悬的身子往下淌,滴在落叶上,嗒嗒作响,像漏了雨的屋檐。
更要命的是,他感觉到伤口处一阵麻痒,皮肤开始发紫——箭上淬了毒。
唉,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自己引以为傲的追踪陷阱之术,却被人家反过来当成了猎物,连逃都逃不掉。今日怕是性命不保了。
他倒挂着,血往头顶涌,脑子却出奇地清醒,甚至还能算计着自己还能撑多久。
“狗日的,差不多得了!”一个粗壮的大汉从树后转出来,虎背熊腰,出现在被倒挂在树上的杨板凳眼中,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下巴上一撮黑胡子,“追了老子这么长时间,真当老子是没脾气的泥菩萨?”
除了这人之外,还有一位身着军装的汉子,腰间佩刀,气势沉稳,以及几个斥候模样的军人也从林中现出了身形,手持弓弩,箭尖还对着他。
杨板凳觉得自己输得不冤——若是普通大盗,绝不可能逃过自己的追捕。眼前这贼人,分明有很深的背景,背后有人撑腰,连官兵都搬来了。
“他奶奶的,今日不让你当个糊涂鬼。”那贼人走到杨板凳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靴子踩在落叶上吱嘎作响,“某家名头挂在那榜阁之上那般之久,缘何官府无动于衷?你连这些都调查不清就贸然揭榜,你是真活腻歪了。”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杨板凳的脸,“你小子还真是有些能耐,竟然逼得某家不惜向洪都督求救。不过你的本事再大,又能如何?能比得了某家,有个在朝为官的亲哥哥么?”
他拾起杨板凳掉落在地的刀,在手里掂了掂,又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了弦,“杂碎,让你追拿老子,老子要让你死!”说完,张弓搭箭,朝杨板凳射去,箭矢“夺”的一声扎进他身旁的树干里,离他的耳朵不过三寸,分明是在泄愤。
“刘家公子,本将此次出手算是报答令兄当年的恩情。”那位军装汉子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但这次之后,本将也不再欠你刘家什么。若是日后再沦落这般田地,本将也不会再出手。
另外本将奉劝你,还是主动归案的好。令兄的能力,还是能让这些事大事化小的。反倒是你这般继续为恶,会对令兄造成不小的影响,朝堂上盯着你们刘家的人可不少。
话已至此,此人已帮你擒下,我等就此别过。”说罢,他便带着那几名斥候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像是急着撇清干系,连头都没回一下。
“感谢洪都督关心。”那贼人对这军士倒显得客气,拱手遥遥相送,腰弯得很低。
可等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林中,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狰狞地回过头来,眼中泛着血光,“哼,最后一次求援资格被你浪费了,你真的该死!”
他举起杨板凳那把刀,双手握柄,刀尖朝下,对准了杨板凳的胸口,就要狠狠捅下,脸上带着快意的狞笑。
手起刀落之间,那贼人的头颅忽然炸开,像一只被踩碎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有几滴还落在了杨板凳的脸上。
那人的身子僵了一瞬,像被雷劈了似的,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杨云天终于再次现身了。
这是他为杨板凳第二次现身。
他从林中缓步走出,脚步不紧不慢,衣袍上没有沾一片落叶,来到被倒挂在树上的杨板凳跟前,低头看着这位目瞪口呆、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