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镇国之皇

    杨板凳拿到那本《炽元初解》后,并没有急着翻开修炼。

    他先做了一件事——找仙人。他走遍十里八乡,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旧书摊、茶馆里的话本子、戏台上的唱词,甚至连村口老槐树下说书人的段子都不放过。

    但凡跟“仙人”二字沾边的,他都要刨根问底。

    他想找到那个游方术士,至少当面说一声“谢谢”。

    可惜,话本里的仙人腾云驾雾,戏台上的仙人拂尘一甩便是五雷轰顶,可周围人谁也没亲眼见过。那个摇铃铛的身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再也没有浮上来。

    寻不到,便不寻了。

    杨板凳收起心思,一边继续做“猎人”养活自己,一边摸索那门仙人留下的功法。可这片土地没有灵气,他百般尝试,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连个门槛都摸不着。

    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杨云天与杨板凳,两条看似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在“入门”这件事上,竟如出一辙。

    当年杨云天修炼《纳息诀》时,便发现了一个秘密——在这片不灵之地,每日寅末卯初、昼夜交替、阴阳初判的那一刹那,天地间会逸散出几缕极精纯的氤氲之气。那气息转瞬即逝,如露如电,却对温养肉身经脉、冲关破穴有奇效。

    杨板凳没有师父指点,也没有前人引路,可他硬是在日复一日的枯坐中,捕捉到了那几缕若有若无的灵气。三个月后,他体内第一次出现了灵海的雏形——像一粒种子,在干涸的土地上,终于等到了雨水。

    更巧的事还在后面。某次追拿凶犯的途中,杨板凳误入落星峡深处,竟发现了杨云天早先布下的那个阵法。

    阵法之内没有康将军,却有他修行所需的一切。那地方被他引为圣地,此后每一次修行,他都偷偷潜入其中。在那些斑驳的阵纹之间,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丝游离的灵气。

    修为如春草,无声无息地拔节。

    二十一岁那年,杨板凳出山了。

    他的修为已至炼气六层,放在外界的修仙宗门里,不过是个入门不久的杂役弟子。可在这片连灵气都没有的不灵之地,他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他决定去完成那个五年前许下的宏愿——当皇帝。

    不是坐在金銮殿上批折子的皇帝,是让官和匪都跪着跟他说话的皇帝。

    出山之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回鸡鸣村。他在爹娘的门前磕了三个头,没进屋。老两口隔着门板听见动静,推门出来时,只看见黄土路上一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杨母倚着门框看了很久,杨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一袋旱烟,什么也没说。

    第二件,是去独臂师傅的坟前。他拔光了坟头的杂草,添了新土,摆上一壶浊酒、一碗刀头肉。他在坟前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第三件,是独自一人摸进了刘虎那位从三品兄长的府邸。他没有杀人,只是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像拎一只鸡,放在院子里,让他跪着。

    “你要记住你弟弟是怎么死的。”他只说了这一句。月光下,那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朝廷大员浑身发抖,匍匐在地,半天不敢抬头。杨板凳看了他一眼,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招兵买马,需要钱粮。这些年他做“猎人”积攒的花红不少,可要拉起一支队伍,还远远不够。

    杨板凳不抢百姓,不劫商户,他的目光盯准了那些占山为王的匪窝。他带着几个跟随多年的“猎人”兄弟,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拔过去。

    土匪窝里的金银财帛,他一文不取,全数充作军资。那些被收编的匪徒,他既不杀也不放,而是编入队伍,以匪治匪。不服的打到你服,服了的发饷发粮。几个月下来,他麾下已聚起上千人马,兵锋所向,无人敢挡。

    与此同时,他也靠着这些从匪徒中抢来的资粮,接济着各村各寨里的穷苦百姓,更将愿意加入自己队伍的汉子,通通收入麾下。

    朝廷多次派兵来剿,靠着这些村寨做掩护,连他的人影都摸不着。他像一把撒进沙土里的芝麻,却也落地生根,拔出萝卜带出泥。

    最让杨板凳名声大噪的,是那场“烈火夹道”之战。

    那一仗,他被三股势力合围,三千人马将他堵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两翼山崖上还架着弓弩。

    杨板凳身边只剩不到三百人,人人带伤,箭矢将尽。属下劝他突围逃生,他不肯。他站在河谷中央,举起手中长刀,指向天空。

    “天助我,不助贼!”

    话音落下,异象陡生。河谷两侧的枯草忽然无风自燃,火势沿着两壁蔓延,刹那间便烧成两道火墙,将伏兵与追兵隔在火墙之外。

    烈焰冲天,热浪滚滚,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尚未近身,便被热浪卷偏了方向。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有杨板凳自己知道——他在火墙中看见了自己掌心的纹路。

    那一战之后,“天命所归”四个字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江南北。

    投奔者蜂拥而至,短短数月,他麾下便有了三万人马。文臣武将、江湖豪客、落第书生、走投无路的流民,纷纷来投。

    杨板凳来者不拒,不拘一格收拢人才。有本事的委以重任,没本事的编入屯田,先吃饱饭再说。

    他给自己立的规矩只有两条:第一,不抢百姓;第二,不杀降卒。这两条规矩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可他硬是做到了。

    他的队伍所过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甚至有人提着鸡鸭鱼肉往军营里送。那些被俘的降卒,被打散编入各营,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拿一样的饷,谁也分不清谁是老兵谁是降兵。人心慢慢地拢了,像是一盘散沙被水浇湿,渐渐捏成了团。

    他没有称王,没有称帝,甚至连个正式的官号都没有。有人劝他建旗号、定国号,他摇头。“称王过早,便是活靶子。等把天下打下来了,再说不迟。”

    他依旧带着那支杂牌军,东征西讨,南征北战。

    朝廷派来的正规军打不过他,地方上的团练打不过他,占山为王的草寇也打不过他。他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不是因为他多能打,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那些饿怕了、穷怕了、被官匪两路欺压了几十年的老百姓。

    杨板凳二十五岁那年,人称“杨三斩”的猎人再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官匪两道都闻风丧胆的名号——杨王。

    杨云天始终都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杨板凳从那个被倒挂在树上、血流不止的少年,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让官匪两道都闻风丧胆的“杨王”。短短数年,白手起家,拉起一支队伍,打下半个天下——这份本事,已非常人所能及。

    可杨云天心里,却是失望的。

    他说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或许是杨板凳明明已经见到了“仙人”,明明已经迈入了修仙者的门槛,却始终没有一颗向往仙途的心。

    那本《炽元初解》对杨板凳而言,不是问道长生的梯子,而是帮他打天下的刀。寻仙问道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用仙人的法子,去成就一个凡人的霸业。

    杨云天说不清谁对谁错。或许这样的一生也挺好。

    没有长生,却有杨云天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父母在堂,双亲健在。

    杨父杨母虽然年迈,却依然能在儿子身边含饴弄孙,偶尔拌几句嘴,为晚饭吃什么吵上一架。

    杨云天隔着千年的时光,看着那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对他的另一种人生,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于是,杨云天不再失望了。他换了一个角度,把杨板凳的人生,当作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另一种选择,另一条岔路。

    若是当年他没有走上仙途,家里没有发生那起悲事,没有遇到之后的种种,而是像杨家村里无数少年那样,种地、打猎、娶妻、生子……那他的人生,会不会就是杨板凳这个样子?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借杨板凳的眼睛,去看一看那条他没有走过的路。

    杨云天开始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去体会杨板凳的人生。

    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而是把自己塞进杨板凳的影子。

    杨板凳每打一仗,他便在暗处默默推演兵法的得失;杨板凳每收一个弟兄,他便在心里盘算此人是忠是奸;杨板凳每做一个决定,他便在脑海中模拟另一种选择的结果。

    他像个老农,把杨板凳这块地翻来覆去地耕了好几遍,每一寸土都捻过、嗅过、掂量过。

    他渐渐发现,杨板凳的身上,有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根性”——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杨云天没有这种东西。他从十几岁起就开始了流浪,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哪儿算哪儿。他的根是断的。

    杨板凳三十岁那年,终于打下了自己所属的那一国。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金甲,身后是猎猎作响的旌旗,在万民欢呼中进入都城。

    六十四名铁甲骑兵开道,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得青石板路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越过人海,越过城楼,越过远处的山脊,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还有战火未熄,还有百姓在哭。

    进入皇宫后,他没有穿那件准备好的明黄龙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战袍,腰间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刀。文臣武将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震屋瓦。他在龙椅前站了片刻,转身坐了上去。

    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国号,他用了一个“镇”字。

    不是镇国、镇边、镇天下的“镇”,是镇守的“镇”。

    他跟群臣说:“朕不是来坐天下的,朕是来守天下的。”

    有人提议用“天”字,他摇头。“天太大,朕压不住。”有人提议用“兴”字,他摇头。“兴了亡,亡了兴,没意思。”

    最后是他自己定的这个“镇”字。他说:“朕要是哪天忘了守土安民,就让这个‘镇’字把朕镇住。”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同年,他把父母接进了皇宫。杨父杨母一辈子没出过鸡鸣村,头一回进都城,看什么都新鲜。杨母摸着金丝楠木的柱子,啧啧称奇:“这得值多少担谷子啊?”杨父蹲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抽了一袋旱烟,说了一句让杨云天记了很久的话:“这石头,还没咱村后山上的大。”

    杨云天躲在暗处,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这一幕,他做梦都想要。可他从来都没有过。

    杨板凳站在这片土地的版图前,沉默了整整一夜。

    战火仍在燃烧,诸侯仍在割据,百姓仍在流离。他对着一盏孤灯,发下了宏愿——他要一统天下。

    不是为权,不是为名,是为了这世上的百姓不再打仗。灯花炸了一下,像是老天在回应他。

    可也是在这一年,他的修为卡住了。

    炼气大圆满,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他面前。

    即便在那座秘境阵法里,灵气如潮水般涌来,他也始终迈不过那道坎。

    筑基,不是光有灵气就够的。

    筑基需要的,是一场蜕变——肉身、灵力、心境,三者缺一不可。他的心还在地上,他的根扎在泥土里,他的魂系在万民身上。

    这样的人,成不了仙。

    杨云天身在暗处,看着杨板凳在秘境中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吐血倒地又爬起来,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不是你没有仙缘,是你舍不得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