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淡淡的惆怅

    青丘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珠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灯光的映照下,珠子内部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一根头发丝,从珠子中心向边缘延伸,然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在珠子内部交织成一个微型的网状结构。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她才把珠子收进怀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盖好被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淡银色的光。

    她能听到远处风吹过山林的涛声,像一条看不见的大河在夜色中流淌。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向天花板。

    “爹今晚好像有客人。”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流淌着,照在后院的青砖地面上,照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照在那只空了茶壶上。茶壶在夜风中慢慢冷却,壶壁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消散,最后与夜风融为一体。

    夜色很长,长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

    但天总会亮的。

    姜啸没有再睡。

    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朝山路的方向。

    九幽剑横放在膝上,剑鞘贴着粗布裤子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夜风经过他面前时,被他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在门框两侧形成细小的旋流,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他的小腿。

    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些事。

    想尊主说的那把钥匙,想星辰本源的安危,想青丘体内的混沌母光与那一切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想得很慢,像一个人坐在河岸边看着水面漂流而过的落叶。

    每一片都看得很清楚,但不去捞。

    漏壶里的水一滴一滴地下沉。

    远处的天际,从深沉的墨蓝色逐渐过渡到灰蓝色,再过渡到灰白色。

    最先出现光的地方不是东方,是山头与天空相接的那一条线上,像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在黑暗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细缝,然后光从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漫开。

    山林的轮廓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先是近处的树冠,然后是远处的山脊。

    一层一层的,像一幅被水慢慢浸湿的画,颜色越来越分明。

    鸟开始了第一声啼鸣,短促而清脆,像一根从高处落下的银针,扎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也加入了进来。

    声音此起彼伏,在林间回荡,最后汇聚成一片嘈杂却让人安心的晨鸣。

    姜啸睁开眼。

    他看见山路尽头,晨光中一个身影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是青丘。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只陶壶。

    她看见父亲坐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过来。

    “爹,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姜啸站起身,把九幽剑挂在腰间,“你去哪了?”

    “山脚溪边打了点水。”

    青丘提起陶壶晃了晃,壶里的水撞击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星辉树那边晨露重,我想煮点水泡茶,练完功喝一口。”

    她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顿了顿:“昨晚的客人,是来找你的?”

    “嗯。”

    “说什么了?”

    姜啸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陶壶,掂了掂。

    壶里的水很满,沉甸甸的,壶壁被晨露浸得微凉,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提着壶,转身走进厨房,把水倒进一只铁锅里,盖上锅盖,蹲下身开始生火。

    青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蹲在灶前的身影,看着火苗从灶膛里窜起来,映在他侧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再追问。

    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用清水冲了冲,放在灶台上。

    然后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晒干的茶叶。

    她捏了一小撮,放进碗底。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沿着锅壁往上爬,在水面聚集,然后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姜啸蹲在灶前,用一根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木柴。

    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落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熄了,留下几个细小的黑点。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灶火说话。

    “青丘。”

    “嗯。”

    “你那个混沌母光,有没有感觉到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青丘正在用木勺搅动锅里的水,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放下木勺,伸手从怀里摸出那颗青灰色的珠子,摊在掌心里。

    “这个。”

    姜啸转头看了一眼她掌心的珠子。

    珠子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内部那些细密的纹路清晰可见。

    像一团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蛛网。

    “什么时候有的?”

    “上次在城墙上,跟那位混沌神宵殿的前辈论完道之后。”

    “他传递过来的气息,在我体内留下了一点残留的东西,我用母光炼化了,就成了这样一颗珠子。”

    “珠子里面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规则碎片。像一段被截断的文字,缺了开头也缺了结尾,只剩下中间几行字。”

    姜啸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掌心的珠子。

    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将他的瞳孔染成一片跳动的金红色。

    “留着它,以后可能会用得着。”

    青丘点了点头,把珠子重新收进怀里。

    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是铁锅烧热后蒸腾出来的水汽特有的味道。

    青丘提起铁锅,把滚水冲进碗里,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叶片一片一片地展开.

    像一朵朵在热水中慢慢绽放的花。

    茶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灶膛里的柴火味,混着清晨湿润的空气,混着厨房里那种长年累月烟熏火燎留下的气息。

    青丘端起一只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爹,不管昨晚那个人说了什么,天亮了就是新的一天。”

    姜啸也端起另一只碗,没有喝只是握着。

    碗壁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里,温度不高不低正好暖手。

    厨房里飘着白粥的香气。

    青玲珑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灶膛里的余火,让粥再闷一会儿。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额角几缕碎发染成暖金色。

    她看见姜啸和青丘端着茶碗进来,没起身,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灶台上的砂锅。

    “粥好了,碗在柜子里自己盛。”

    姜啸把茶碗放在案板上,打开砂锅盖子。

    白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从柜子里拿出三只碗,用木勺舀了粥,每一碗都盛得七分满,不多不少。

    青丘接过其中一碗,也不怕烫,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得直吸气,但不肯放碗,又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青玲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饿了。”

    青丘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又喝了一口。

    姜啸坐下,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

    粥米入口绵软,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一整夜的凉意,都被冲散了。

    他放下碗,没有马上起身,坐了一会儿,感受着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的温度,听着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青玲珑轻声数落青丘吃相的话语,心里头在琢磨一件事。

    青丘从碗边抬起头:“爹,你今天要去星神宫?”

    “嗯。”

    “我跟你去。”

    “你昨晚不是说好了不去?”

    青丘放下碗,认真地掰着手指算了算。

    “星辉树那边我连续练了四夜了,功法已经稳了,断一晚不碍事,断一晚上不会打回原形。”

    姜啸看着她,看着她碗底还剩最后一口粥,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着,忽然想到,她大概不是真的想去看星神宫什么景致。

    青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姜啸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青丘认真想了想:“你们谈的事已经跟我有关了,我不去就是在屋子里干等,反正也睡不着,跟去至少心里有数。”

    姜啸沉默了大概三息,没再多说,只说了一个字:“好。”

    青丘赶紧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放下碗一抹嘴:“我去换件衣服。”

    她起身,快步走出厨房。

    经过青玲珑身边时,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母亲的手指。

    青玲珑没回头,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像拍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青玲珑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头来,看着姜啸。

    “你今天去见星衍老人,带丘儿去,路上小心点。”

    姜啸点头:“带她去,让她听听也好。”

    他看着厨房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晨风中微微翻动。

    阳光透过叶缝,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尊主昨晚说的那些话,想到星衍老人在信里那潦草而用力的字迹,又想到青丘体内那颗青灰色的珠子。

    他没有把这些念头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来也解决不了,反而让别人担心。

    他只是把碗筷收了,放在水池里用清水冲了冲,然后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