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还算有些值得怀念的事情。
前线某处,矮人第三十七攻坚队,格雷是矮人第三十七攻坚队的老兵,今年三百二十七岁,打过两百多场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不是砍死过多少敌人,而是在一场战斗中连续挥动战斧整整四个小时,战后他的右臂肿了整整三天,但阵地守住了。
他最爱喝的是一种叫“火山熔岩”的高度麦酒,整个营地只有他一个人喝得下去,其他矮人尝一口就说这玩意儿是给铁砧喝的。
此刻,格雷正坐在一块碎石上,抱着他那柄已经砍卷了刃的战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仗打得凶,寄生兽从地底下钻出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要不是自己旁边那台铁疙瘩反应快,他现在已经被寄生体的骨刺钉在地上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台正在自我检修的机械战兵,这家伙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叫Ld-4379,但格雷叫它铁罐,因为它走路的时候关节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一个空心的铁罐子在滚动,像这样的铁疙瘩,他们小队配备了三百多台,一人一台,而铁罐,就是格雷的搭档。
铁罐的装甲上布满了寄生兽体液腐蚀出的坑洞,左臂的关节处插着一根骨刺,右腿的推进器也坏了,但它还是站在那里,幽蓝色的电子眼平静地扫视着周围。
格雷知道这家家伙没有痛觉,但那些创口还是看的他触目惊心。
挠挠头,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最后一口“火山熔岩”,拧开盖子,犹豫了一下,把酒囊递向铁罐。
“喝一口?”
铁罐的电子眼闪了一下。
“谢谢,我的能量核心充能充足。”
格雷把酒囊收回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你们这些铁疙瘩,真是不懂享受。”
他顿了顿,看着铁罐身上那些坑洞。
“刚才那一下,你不挡也行,我这身板扛得住。”
铁罐没有回答。沉默了几秒,它说。
“根据计算,你的身体在承受骨刺冲击后有概率导致永久性损伤,我的装甲可以自我修复,你的身体不能,这是最优选择。”
格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柄卷刃的战斧。
“最优选择……你们这些铁疙瘩,什么事都是最优选择。”
“不得不承认,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战友。”
铁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只是转过身,面向寄生兽巢穴的方向。
“探测到新的生命信号,数量较多,正在向这里靠近。”
格雷骂了一声,站起身,握紧战斧。
“铁罐,你还能打吗?”
“可以,右腿推进器部分损坏,移动速度会下降,但火力系统完好。”
“那就够了。”
格雷举起战斧,怒吼一声:“三十七队,集合!又有活干了!”
另外几个方向的战斗也在继续。
半人马族的年轻射手卡萨蹲在一块岩石后面,耳边是寄生兽的嘶鸣和能量束的射击声。
他在刚才那波进攻里箭壶射空了,长弓的弓弦也断了,只能躲在岩石后面,听天由命。一头寄生兽从侧面扑过来,卡萨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
睁开眼睛,一台机械战兵站在他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那头寄生兽。骨刺扎进了机械战兵的腹部,绿色的体液和银白色的金属碎片溅了他一脸,机械战兵转过身,一拳将那头寄生兽轰飞,然后低头看着他。
“你受伤了。”
它的声音没有感情
卡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道被骨刺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居然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小伤,不碍事。”
机械战兵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从腰部的储物舱里取出一卷注射剂扔给卡萨。
“三型细胞修复液,对你有用。”
卡萨接住注射器,熟练的扎进自己的胳膊里,他看着机械战兵身上那个还在冒烟的伤口。
“你……你的伤……”
“普通创伤,可以修复。”
机械战兵转过身,面向寄生兽的方向。
“同等创伤下你会没命,这是最优选择。”
卡萨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
“谢了,铁疙瘩。”
机械战兵没有回应,它已经冲出去了,能量束在它的炮口处凝聚,将一头扑向另一名半人马战士的寄生兽轰成碎片。
第三十七攻坚队的阵地,这一波进攻被击退后,格雷清点了一下人数,三百人的队伍,伤了十几个,但好在没人阵亡,只是又有几台铁疙瘩被打报废了。
他叹了口气,在一堆碎石上坐下,把那柄已经砍卷了刃的战斧放在膝盖上,从腰间摸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斧头。
铁罐站在他旁边,幽蓝色的电子眼注视着远方。
它的左臂已经彻底动不了了,右腿的推进器也完全报废,身上到处都是坑洞和裂纹。
自带的纳米修复剂没办法维护这个级别的创口,它选择了优先修理火力系统。
格雷磨了几下斧头,忽然停下来。
“铁罐。”
铁罐扭头看他,幽蓝色的电子眼没有波动。
“你们这些铁疙瘩,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
“那种自己取名字的习惯?我看人族那些机械师,他们的造物都有自己的名字,碎骨什么的。”
“我没有名字,我是批量生产的标准单位,不是定制单位。”
格雷皱了皱眉:“那不行,打了这么久的仗,连个名字都没有,太不像话了。”
“我给你取一个吧,嗯……就叫‘铁锤’吧。”
“你那一拳轰飞寄生兽的架势,比我们矮人的战锤还猛。”
铁罐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你已经给我取过一个名字了,铁罐。”
“铁罐是外号,铁锤才是你的名字。”
“无法理解的行为,新代号保存中。”
铁罐的电子眼闪烁的频率微微加快了一些,那只是它在处理新输入的命名数据,和情感无关。
格雷低下头,继续磨斧头。
“铁锤……铁锤……嗯,这名字不错,比什么4379好听多了。”
铁罐没有回答,休整时间开始一些基础的自我修复工作。
夜幕降临。第三十七攻坚队的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矮人们围着火堆坐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修补盔甲,有的在擦拭武器。
格雷坐在最中间,把那壶早就喝空了的“火山熔岩”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都没剩下。他叹了口气,把酒囊扔到一边。
铁罐站在营地边缘,面朝寄生兽巢穴的方向,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它只需要站在那里,用传感器扫描周围的一切,确保没有敌人靠近。
当然,和它一样的标准单位还有很多,它们基本都布防在最外围。
格雷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背影,忽然开口。
“铁锤,过来坐。”
“我不需要坐。”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看着你站在那里,看的脖子酸。”
铁罐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格雷旁边坐下。
格雷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向铁罐。
“吃吗?”
“我的能量核心不需要补充固态食物。”
铁罐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但你可以留着,下次战斗时补充体力。”
格雷把压缩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们这些铁疙瘩,真无趣。”
“格雷大叔,你也给它取名字了?我也给我的伙伴取了名字,它叫铁毡。”
一个矮人也凑过来,笑着说道。
“它叫铁锤,额,也可以叫铁罐。”
“格雷大叔,你说它们这些铁疙瘩,到底有没有感情?你看它们打仗那么拼命,救我们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
格雷沉默了片刻,看着旁边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铁罐正注视着远方,幽蓝色的电子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没有感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救过我好几次。”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
天刚蒙蒙亮,第三十七攻坚队就接到了新的命令,向前推进,拔除前方十公里处的一个寄生兽巢穴。
格雷清点了一下人数,三百一十三人,加上近三百台机械战兵,问题不大。
“出发。”
格雷举起战斧。
队伍开始向前推进,铁罐走在最前面,它的左臂经过简单修理勉强恢复正常,不过走路的时候开始能看得出来有些不连贯,但它还是走在最前面,用能量炮开路。
寄生兽从巢穴中涌出,数量比预想的更多,格雷的战斧劈开一头又一头寄生兽,但更多的寄生兽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个年轻的矮人被两头寄生兽扑倒,他身旁的机械战兵反应比他更快,两把臂刃精准命中弱点,救了他一命。
“谢了!铁帽!”
铁帽沉默,铁帽不语,铁帽继续战斗。
格雷作为队伍里的最强者,自然享受到了被围殴的待遇,铁罐和他相互配合,很有默契,只是本就行动模块受损的它,身上的创口也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格雷冲过来,一斧头劈开那头寄生兽的头颅。
“铁锤,你怎么样了?”
铁罐的电子眼在剧烈闪烁。
“左臂报废,右腿推进器报废,腹部装甲破损严重,能量核心轻微受损,预计运行时间还剩六小时十五分钟。”
格雷的眼眶红了:“你别给我说这些数字!你就告诉我,你还能不能走?”
“可以!但速度会下降。”
“那我命令你往后撤退!”
“这不符合战斗条例,我拒绝。”
战斗持续时间并不长,但是铁罐的机能已经达到了极限,彻底瘫痪。
格雷的眼眶泛红,他咬着牙,把铁罐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带你回去后勤部,那些机械师可以救你!”
“这具躯体已经没有维修价值,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我的战斗数据备份到了数据终端,等待后续生产同型号单位被再次唤醒。”
“别跟我说这些,老子听不懂!你给我撑住了!”
“很高兴和你并肩战斗。”
铁罐电子眼微微闪烁,随后彻底熄灭了。
格雷愣了很久。
他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的银白色躯体,看着那些布满全身的坑洞和裂纹,看着那道从腹部贯穿到背部的裂口。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双手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铁锤?”
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没有回答……
格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营地的。他只记得有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有人给他包扎伤口,有人递给他一碗热汤。
他端着那碗汤,坐在篝火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旁边传来几个机械师说话的声音。
“最近的战斗越来越激烈,维修成本太高也太麻烦了。”
“后勤部那边决定把所有的擦破机械回炉重造,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时间成本。”
格雷猛地站起来,那碗汤洒了一地。
他快步冲了出去,刚好看到铁罐被装上回收载具,周围堆满了和它一样的机械战兵,电子眼黯淡无光,毫无生机。
“不许动它!谁也不许动他它!”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野兽的嚎叫。
正在进行回收作业的几个机械师被吓了一跳。
人群里,正在统计数据的赵峰抬起头,他是后勤部部长,虽然没有上前线,但工作也很繁忙。
眼前熟悉的场景让他眉头直跳,像格雷这样的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处理了,刚刚他才从半人马族驻地那边过来,那个叫卡萨的小青年哭的比他还难过。
“这位矮人兄弟。”
赵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这些设备只是标准单位,回炉重造是快捷的办法。”
“而且它们的数据终端都有保存,你可以当它是换了一个新的身体。”
“身体都换了!它还是它吗!”
“它救过我的命!救过老子的兄弟!它为了我们这些‘有生力量’,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你们现在还要把它回炉!”
赵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得开导别人。
这就是认知的偏差,对于机械师来说,机械战兵的数据只要有保存,那只是被等待重新激活而已,并不算死亡,但是很明显这些比较淳朴的战士理解不了。
尤其是无法接受自己战友的“遗体”被垃圾一样丢进熔炼炉。
格雷低下头,看着铁罐那张已经黯淡无光的“脸”。
“我知道它没有名字,它只是一个批量生产的标准单位,它没有感情,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生气。”
“但这是我过命的兄弟,它救过我很多次……”
“我知道你们会给我们派发新的铁疙瘩,但是我不想要新的,我就想要这个!”
营地里安静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看着那个抱着机械战兵残骸的矮人。
篝火在噼啪作响,映着他的脸,那张满是泪水和灰尘的脸。
机械师们叹了口气,挠挠脸颊。
怎么说呢,这种朴素的感情还挺让人动容的,但怎么搞得他们像是反派一样。
赵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格雷,又看着那台报废的机械战兵,叹了口气。
“把它抬到维修区,我给它维修。”
“或许还可以给他简单升个级,让它在后续战斗中坏的慢一点。”
格雷抬起头,看着赵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真的?”
赵峰点了点头:“没必要骗你。”
虽然这稍微麻烦了一点,但是这也算是这场战争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了。
赵峰摩挲着下巴嘀咕一句,却感觉有些牙疼,这种情况要是多了起来,他还真不好处理。
“不过……”
“也算是有些值得怀念的事情,不算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