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6章 德茂

    通州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运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纹。

    叶明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船,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周文彬从衙门赶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额头上全是汗。

    “叶大人,周德茂这个人,下官查过了。”

    周文彬翻开本子,指着上头几行字,“他是通州本地人,在码头上做了十几年买卖。最早是跑船的,后来开了营造厂,专门接工部的活儿。吴文华在的时候,他接了不少工程,赚了不少钱。吴文华一出事,他就跑了。营造厂关了门,老婆孩子也不见了。”

    叶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有没有跟马德茂做过生意?”

    周文彬想了想,翻了一页。“有。三年前,马德茂在码头边上买了一块地,是周德茂牵的线。那块地,就是天津线上征的那块。马德茂买的时候花了八百两,卖给朝廷的时候要了三千两。周德茂在中间拿了多少回扣,不知道。”

    叶明把那块石子扔进运河里,扑通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马德茂,周德茂,都带一个“德”字,不是巧合。他们认识,做过生意,也许还有更深的往来。周德茂跑了,马德茂还在。找到马德茂,就能找到周德茂的线索。

    “周大人,你帮我查一下,周德茂在通州还有没有别的产业。房子、铺子、地,只要是挂在他名下的,都查出来。”

    周文彬点了点头,把叶明的话记在本子上。“下官这就去办。”

    从通州出来,叶明去了天津。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个多时辰,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您说马德茂跟周德茂是不是一伙的?”

    叶明靠在车壁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是不是一伙的,见了面就知道了。”

    马德茂在码头上,正指挥工人卸货。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外头罩着件酱色的马褂,头上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上画着山水。他看见叶明从车上下来,把折扇一收,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天津线的事,我可没耽误。征地的手续都办完了,银子也收了,合同也签了。您放心,我马德茂说话算话。”

    叶明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张通缉令,递给他。“这个人,你认识吗?”

    马德茂接过通缉令,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把通缉令还给叶明,摇了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他叫周德茂,通州人,做营造厂生意的。三年前,你买码头边上那块地,是他牵的线。你说不认识?”

    马德茂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折扇别在腰后,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叶大人,做生意的事,我都是交给手下人去办的。牵线的人是谁,我不记得了。您说的这个周德茂,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我记不清了。”

    叶明盯着他的眼睛。“周德茂跑了,卷走了工部两万两银子。这两万两里,有你的一份没有?”

    马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货堆上,一袋粮食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扶住那袋粮食,咽了口唾沫。

    “叶大人,您这话可不能乱说。我马德茂做的是正经生意,从来不干违法的事。那两万两银子,跟我没关系。”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码头的石板上敲了一下,叮。“跟你没关系最好。但你要是知道什么,不跟我说,等大理寺的人来找你,就不是说话能解决的事了。”

    马德茂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拿袖子擦了一把。“叶大人,我真不知道。周德茂这个人,我确实认识,但不熟。他找我买地,我买了;他找我做生意,我做了一笔,之后就再没联系过。他跑了的事,我是听说了,但跟我没关系。”

    叶明看了他一会儿,把通缉令收进怀里。“你最好跟这件事没关系。如果有关系,现在说,还来得及。”

    马德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傍晚的时候,叶明回到了京城。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

    “大人,济南那边来信了。”

    叶明进了堂屋,王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旧的,边角卷着,是刘文清的笔迹。他拆开看,字迹潦草,写得很急。信上说,周先生今天下午出了客栈,往城隍庙方向去了。他跟在后面,看见周先生进了一家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两人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周先生站起来走了。那个人坐在那里没动,等周先生走远了才站起来,转过身,从窗户里露出了脸——圆脸,中等身材,左手有六指。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攥在手心里。周德茂,他在济南,跟周先生见了面。两个姓周的,碰头了。他们说了什么?银子的事?账目的事?还是王阁老的事?

    “王三,给你那个同僚回信。让他盯住周德茂,看他住在哪儿,跟谁见面。周先生那边也不能松,两个人一起盯。”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坐在桌边开始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两个人一起盯”几个字写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