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3章 掺 假
夜校搬进盐商宅子的第三天,赵老栓就发现不对劲。
他蹲在祠堂门口,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面前摆着两堆红薯种,左边那堆是他自家留的,块头不大,但芽眼饱满,表皮光滑。
右边那堆是从通州城里买来的,块头大,但表皮发皱,芽眼稀疏,有几块还长了黑斑。他把右边那堆的一块红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指甲抠了抠黑斑,黑斑下面的肉已经烂了,发黑,发臭。
“大人,这种子有问题。”
赵老栓把那块烂红薯放在地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俺种了半辈子地,好种孬种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堆种子,看着块大,其实是次品。芽眼少,长出来的苗就少;苗少,产量就低。还有黑斑,种下去就烂在地里,白白糟蹋地。”
叶明蹲下来,把那块烂红薯拿起来看了看,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腐臭味。这批种子是赵明远从通州城里的粮店买的,一共两千斤,花了四十两银子,准备分发给农户的。两千斤,不是小数目。要是都掺了假,今年的推广就泡汤了。
“赵大叔,您确定这堆种子是假的?”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把那块烂红薯翻过来,指着底部的切口。“大人您看,这切口是旧的,不是新切的。他们把好种子的芽眼切下来,贴到次品上,冒充好种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种下去,就露馅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他站起来,把那块烂红薯放进布袋里,提着出了门。“赵大叔,您跟我去一趟通州城。找那个粮店的掌柜,问问他,这种子是怎么回事。”
赵老栓把烟袋别回腰后,跟了上去。赵栓柱把水壶抱在怀里,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也跟了上去。
粮店在通州城最热闹的大街上,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德丰粮店”四个字,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掌柜的姓钱,四十来岁,胖墩墩的,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外头罩着件酱色的马褂,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个镶翡翠,一个镶宝石。他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看见叶明进来,抬起头,脸上堆起了笑,连忙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拱了拱手。
“叶大人,稀客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叶明没有坐,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打开,把那块烂红薯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钱掌柜,这批种子,是你卖给我的吧?”
钱掌柜看了一眼那块烂红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拿起那块烂红薯看了看,放在柜台上,摇了摇头。“叶大人,这红薯不是小店卖的。小店的种子,都是上好的,没有黑斑,没有烂的。您是不是记错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两千斤,四十两银子。收据在这儿,白纸黑字,上面盖着你的章。”他从怀里掏出收据,放在柜台上。
钱掌柜拿起收据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收据放下,手指在柜台上慢慢敲着。“叶大人,这批种子,小店是从别人手里进的。进的时候,说是好种子。小店也不知情。您要是觉得不好,小店给您换。换好的,不另外收钱。”
叶明盯着他的眼睛。“从谁手里进的?”
钱掌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拿袖子擦了一把。“从……从通州码头的一个商人手里进的。姓周,叫什么忘了。他说他是从福建进的种子,质量好,价钱便宜。小店就进了一批,卖给您了。没想到,是假的。”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姓周,福建进的种子。又是姓周。周先生,周德茂,周德胜,现在又来了一个姓周的粮商。这些姓周的,像是一根藤上的瓜,一个个冒出来。
“钱掌柜,那个姓周的商人,现在在哪里?”
钱掌柜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卖了种子就走了,再没来过。小店也想找他,但找不到。”
叶明把收据收进怀里,把那块烂红薯放回布袋里。“钱掌柜,这批种子,你退银子。四十两,一分不能少。不退,我去顺天府告你。卖假种子,坑害农户,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你自己选。”
钱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从柜台底下拿出四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手都在抖。“叶大人,银子退给您。种子您拿回来,小店自己处理。您别告我。”
叶明把银子收进怀里,提着布袋,转身走了。赵老栓跟在后头,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回头看了钱掌柜一眼,啐了一口。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跟了上去。
从粮店出来,叶明去了通州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粮食、布匹、茶叶,一袋一袋地从船上搬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周文彬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几个船老大说话。他看见叶明来了,跟船老大说了几句什么,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迎上来。
“叶大人,出什么事了?”
叶明把布袋递给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周文彬打开布袋,拿出那块烂红薯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下官在通州待了这么多年,德丰粮店的钱掌柜,下官知道。他这个人,胆子小,不敢卖假种子。他说的那个姓周的商人,也许是真有其人,也许是编的。下官去查查。”
叶明点了点头。“周大人,查的时候,注意一个人。右手虎口有黑痣,京城口音。这个人在天津破坏过铁路,在通州毁过红薯地,现在又掺假种子。他可能是王阁老的人,也可能是周先生的同伙。不管是哪边的,都是冲着朝廷来的。”
周文彬从袖子里抽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叶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查清楚。”
傍晚的时候,叶明回到了京城。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进了堂屋,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他看见叶明进来,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方孝直的笔迹。
“叶明,周先生到京城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到京城了?在哪儿?”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在大理寺。他今天一早来投案的,带着那批银子。他说,他要见你。”
叶明连夜去了大理寺。王忠在签押房里等着,桌上一摞一摞堆得老高。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份卷宗合上搁在旁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周先生在牢里,关在单独的牢房。他来了之后,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他投案。第二句,他要见你。”王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他现在能见吗?”
王忠点了点头,站起来,领着叶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门口。差役打开门,里头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周先生坐在床边上,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见叶明进来,站起来,朝叶明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叶大人,学生周文清,投案来了。”
叶明站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周先生,你为什么不跑?”
周文清直起腰,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跑?学生跑了一个多月,跑累了。银子背着,沉;心里压着,更沉。学生想明白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学生做了的事,迟早要还。”
叶明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把两颗道钉都掏出来,放在桌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周先生,你知道的,不止账本。王阁老的事,你都知道。”
周文清点了点头。“学生都知道。学生跟了王阁老十几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见过的每一个人,听过的每一句话,学生都记得。学生愿意说出来,换一条命。”
叶明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命,不是我说了算。是朝廷说了算。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朝廷会酌情处理。你不说,朝廷也能查出来。但你说了,对你有好处。”
周文清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打拍子。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叶大人,学生说。”
叶明从大理寺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门口,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晨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周先生投案了,银子也带回来了。那条线,终于收了。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从大兴到通州,从通州到济南,从济南回京城,这条路,走了大半年。周先生、周德茂、右手有黑痣的人,一个一个冒出来,一个一个收进去。王阁老的案子,终于能结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把两颗道钉收进怀里,闭上了眼。明天,去大理寺,听周先生的口供。后天,去通州,发种子。大后天,去夜校,看学员们打算盘。一天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他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