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办公室过夜的女人

    4月,南都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三鑫和世界通的新能源电瓶技术合作谈判,已经连续进行了五天。双方的技术团队你来我往,合同条款改了又改,光是核心技术的归属问题就争论了整整两天。徐大志的办公室成了临时作战室,地上铺满了图纸和报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朴尤莉几乎每天都来。

    作为三鑫集团的全权代表,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做事雷厉风行。谈判桌上,她是让世界通团队头疼的对手;谈判桌下,她却是另一个样子。

    这天晚上,谈判一直拖到凌晨一点多才散。技术团队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大志和朴尤莉两个人。桌上摊着几份还没敲定的合同附件,旁边搁着两瓶开了的红酒——晚上蔡亮带过来的,说是法国客户送的,大家喝了大半,还剩个瓶底。

    朴尤莉靠在沙发上,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露出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她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这个人啊,”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什么都算得精,就是感情的事算不明白。”

    徐大志正在整理文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朴尤莉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那种光不是爱意,也不是欲望,更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却又舍不得开枪。

    “陈悦的事情,我不在乎。”朴尤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要一部分的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江东大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在黑暗中。

    徐大志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转过身看着朴尤莉。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我们的关系,该结束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着一股子虚伪的味道。

    朴尤莉果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真真切切的、觉得好笑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像个听到了笑话的小姑娘。

    “结束?”她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都几年了,你现在说要结束?欧巴,你要推开我呀?”

    徐大志没动。

    朴尤莉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我不需要你的承诺。房子、车子、名分,这些我都不要。我只需要一件事——你别推开我。”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但徐大志知道,这片羽毛底下压着的分量,不比一块石头轻。

    他没有推开她。

    办公室里没有床,朴尤莉后来就裹着一条毯子睡在了沙发上。徐大志坐在办公椅上,抽了两根烟,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色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

    徐大志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还带着早起赶路的那股子清凉气。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保温袋里装的是徐大志爱吃的生煎包和一碗热豆浆,兴州老字号那家的,她每次都特意绕路去买。

    但她的目光没在徐大志脸上停留,而是落到了沙发上。

    朴尤莉刚醒,头发散着,毛衣皱巴巴的,正坐在沙发上揉眼睛。她看到陈悦,也不慌张,甚至笑了笑,慢悠悠地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

    三个人在清晨的办公室里,像一幅构图诡异的画。

    陈悦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似的。她看了徐大志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然后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吞没了。

    徐大志追了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什么声响。他跑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陈悦站在里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按在开门键上,但没按下去。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徐大志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需要冷静一下。”陈悦说完这句话,松开了开门键。

    电梯门合上了。

    徐大志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从9降到7,再到6,一直到1。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直到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朴尤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不用追,”她慢悠悠地说,“她冷静完会回来的。因为——她离不开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粗不细,正好扎在徐大志心口上。

    他转过身看着朴尤莉。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撞见从别人办公室过夜的女人,倒像一个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路人。

    就在这一刻,徐大志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女人太了解人了。

    她知道陈悦的软肋在哪里,知道陈悦为了这段感情付出了多少,知道陈悦不可能说走就走。她甚至知道徐大志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他舍不得推开任何一个对他有用的人,哪怕这个人让他不舒服。

    这种洞察力,比任何商业谈判的技巧都可怕。

    朴尤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转身回办公室去拿包了。

    徐大志站在走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句话。他想起了他导师早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危险的人,不是跟你翻脸的人,而是看透了你却又不动声色的人。

    朴尤莉就是这种人。

    陈悦那天没再来公司。

    她手机响了三次她都没接。她知道那三个电话里有一个是徐大志打的,另外两个是她妈打的。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当初选择爱徐大志的时候,她爸妈就反对过。她爸陈国邦是兴州市委书记,看人的眼光一向毒辣,他说过一句话:“徐大志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心太野。你管不住他。”她妈说得更直接:“一个在校大学生,名下好几家企业,这种人你觉得他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时候她跟爸妈吵了一架,说你们不懂他。

    现在想想,到底是谁不懂谁?

    陈悦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爸接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女儿平时不太主动打电话回来。

    “爸,我想去南都市宣传部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陈国邦的笑声传了过来,那笑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好好好!大志做通你的思想工作了?我就说嘛,年轻人在一起要互相理解,距离产生美,他在南都城东做生意,你在市区这边上班,两个人也不远,多好!”

    陈悦握着话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陈国邦的语气轻快得像中了大奖,“我等会就问问南都周书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对了,你替我谢谢大志啊,这小子,做思想工作有一套!”

    电话挂断了。

    陈悦把话筒放下,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爸哪里知道,这跟徐大志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有些话,说不出口。

    当天晚上,徐大志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接起来,陈国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大志啊!谢谢你做通了悦悦的思想工作!她愿意去南都宣传部上班了!我跟你说,这事我得喊你上家来吃饭,你可不能推辞!”

    徐大志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陈悦要离开世界通,离开宣发部,离开他看得见摸得着的范围。但她没有跟家里说实话,而是编了一个听起来体面的理由。

    “陈叔叔,”徐大志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事……”

    “行了行了,你不用谦虚!”陈国邦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欣慰,“你们年轻人好好处,我和她妈就放心了。对了,你最近生意怎么样?我听兴州那边的几个同志说,你们南都那个摩托车项目搞得不错嘛……”

    徐大志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世界通集团的战略规划图,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窗外,南都的夜风吹得梧桐树沙沙作响。

    他想起白天在走廊上,朴尤莉说的那句话——“她冷静完会回来的。因为她离不开你。”

    朴尤莉说得对吗?也许对,也许不对。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世上最复杂的,从来不是生意,而是人心。

    夜深了,徐大志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陈悦入职世界通时的简历,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辫,笑得一脸灿烂。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抽屉最深处。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分岔了。

    但岔路之后,是各走各的,还是绕一圈又回到原点,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