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护身符?不,是枷锁?
陈经天听完,目光在堂下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一直没说话的洛天术身上:“陈大人,你看呢?”
陈漆这才抬起眼,他的眼神凛冽。
“魏大人审理过程,并无明显偏颇。然,民间商情机构,刊载未决讼案,详加剖析,引导市井议论,此风不可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今日可议商案,明日便可涉它事。长此以往,法度威严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他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却又像一柄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白乐和高大杰的心都沉了下去。
洛天术这时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陈尚书所言,是正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看了这《货殖略闻》,所载货殖消息,于商贾流通,确有些便利。朝廷如今鼓励百工,兴通货利,此类民间自生之力,若一味禁绝,也非上策。”
他看向陈经天:“总督,此案关键人犯瓦迪已遁逃出海,追索需时。而乐信行所为,有过,亦有些微功——至少让这开南的商人们,都长了回记性,知道大宗交易,该如何小心。”
陈经天手指又在椅背上敲了敲,似乎在权衡。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隐的蝉鸣。
片刻,他开口道:“陈尚书与洛大人所言,皆有道理。此事,本督已有计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番商瓦迪,诈骗客商,扰乱商市,罪责确凿。东南总督府即日行文沿海各埠,并照会南洋诸国常驻商馆,悬赏海捕。”陈经天先定了性,给了陈大有一个交代,也把“骗子”的标签牢牢钉死。
“乐信行东家白乐,”他看向白乐,目光锐利,“你行牵线之责,未能核实客商根底,有失察之过。事后虽主动报官,却又私刊案情,引发物议,于法不合,于理有亏。”
白乐起身,躬身听判。
“本应重罚,以儆效尤。”陈经天语气加重,白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念在你初犯,且所营《略闻》于商情流通,尚有裨益,更兼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示意亲随递下去。
“经奏请朝廷,特准:乐信行所营《货殖略闻》及商事牵线咨询之业,自即日起,纳入户部商情司协管。兹颁发‘民间商情咨访许可’第一号予乐信行。”
文书递到白乐手中。
纸张厚实,印文清晰,右下角是户部的大印和一个陌生的“商情司协管”副印。
白乐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得分明,这不是处罚,这更像是一道……护身符?不,是枷锁?
“自此,你乐信行需恪守户部所颁章程。”陈经天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所刊信息,每次需报备户部商情司及开南州衙核查。不得妄议朝政,不得泄露机密,不得欺诈行骗,不得干预未决讼案。若有违反,许可即刻收回,并严惩不贷。你可能做到?”
白乐握着那纸许可,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迎上陈经天深邃的目光,又飞快地扫过洛天术冷然的脸和陈漆看不出情绪的眼,最终,深深一揖:“草民……白乐,谨遵总督大人钧命,定当恪守章程,合法经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乐信行不再是他和白乐、赵圭可以随意琢磨、钻营的私产了。它被拴上了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朝廷手里。
“陈大有,”陈经天又转向另一边,“你之损失,因主要案犯在逃,官府无法代赔。念你亦是受骗,此番不予追究。往后行商,当谨记教训。”
“是,是,谢总督大人开恩!谢大人!”陈大有连连作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了结了。
高大杰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被套上了紧箍咒,但好歹乐信行保住了,还有了官方背书,长远看未必是坏事。
辛晓春依旧沉默,眉头却微微蹙着,这结局太“圆满”了,圆满得不像一场真实的官司。
就在这时,陈漆忽然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白乐说的。
“白掌柜。”陈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刑名之位的洞察力,“生意做大了,难免有合伙人。今日之事,虽了结,但其中关节,你需明白。哪些线能碰,哪些不能碰,规矩立下了,就不是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看着白乐。
“回去之后,把今日总督大人的训示,还有这许可的章程,好好跟你的合伙人说道说道。生意要长久,光靠一个人明白不行,得让大家都明白。尤其是……身在公门,更应知道分寸。有些好处,看着烫手,那就别伸手。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这话,你要带到。”
白乐心头剧震!
陈漆这话,看似泛泛而谈,可那句“身在公门”,那句“把话带到”,分明意有所指!
他是在说赵圭!朝廷知道赵圭是乐信行的合伙人!甚至知道赵圭在市舶司当差!这是在敲打,是警告,也是……划下红线。
“是!草民明白!一定把话带到!”白乐再次深深躬身,后背瞬间又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关联,在更高层的眼中,或许早已不是秘密。
陈经天挥了挥手:“都退下吧。魏良,后续文书归档,以及乐信行报备事宜,由你督导。”
“下官遵命!”
白乐、高大杰、陈大有、辛晓春几人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退出。
直到走出州衙侧门,被午后炽烈的阳光一照,几人才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高大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里衣都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森严肃穆的州衙大门,低声道:“白兄,这事……我怎么觉得,透着邪性?”
白乐脸色依旧有些白,他捏紧了手中那份许可文书,冰凉的纸张硌着掌心。
“高兄,先回去再说。”
两人匆匆离去。
另一边,陈大有和辛晓春也很快消失在街角。
二堂内,只剩下了陈经天、洛天术、陈漆和魏良。
魏良看向陈经天:“总督,那赵圭……”
“留他在市舶司。”陈经天淡淡道,“赵太师现在卧病,此时无论做什么动作,都可能会徒惹风波。留他在那儿,有用。皇甫辉那边,我会打招呼,看紧些便是。”
魏良点头:“赵圭经此一事,应知敬畏。”
陈漆沉声道:“乐信行有了许可,也算纳入正轨。他那点小聪明,翻不起大浪了。”
洛天术陈经天沉默片刻,道:“只是这‘民间商情咨访’之制,由乐信行始,恐有效仿者。”
洛天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开南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效仿好啊。都按规矩来,总比在暗处乱窜强。户部正愁对四方货殖动静把握不细。有人替他们看,替他们报,只要管得住,是好事。”
他转身,“此事到此为止。魏良,”
“下官在!”
“今日之事,出此堂,入你耳,烂于你心。明白吗?”
“下官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分!”魏良连忙保证,心头的巨石这才稍稍落下。
是夜,乐信行后院。
油灯昏暗,桌上摆着几碟简单小菜,为了庆祝,赵圭还特意弄了一瓶五两银子的泸宁天酿。
白乐、赵圭、高大杰三人对坐。
气氛有些沉闷。
赵圭是听白乐送来的简信后,急吼吼从市舶司溜过来的。
他没见到那阵仗,但听描述就觉得腿软,此刻灌了一大口酒压惊,咂咂嘴道:“总督、刑部尚书、督察院头头……咱们这小小乐信行,何德何能啊?”
他说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桌上那份许可文书上瞟,眼神里又后怕,又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
“不过……老白,这玩意儿,真给了?户部管的?”
“白纸黑字,大印在上。”白乐将文书推过去。
赵圭拿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瞅,手指摩挲着纸张和印文,啧啧称奇:“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这个,咱们以后是不是也算半个官面上的人了?那些宵小,看谁还敢打咱们主意!”
他越想越美,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在招手。
“二少,”高大杰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你没听白兄转述陈尚书的话吗?身在公门,更应知道分寸,有些好处看着烫手就别伸手。这话,是说给你听的。”
赵圭脸上的兴奋僵了僵,随即讪讪道:“知道,知道……我以后在洛商房,肯定更小心,该收的茶水钱……咳咳,该办的差事,绝不含糊,不该碰的,绝不碰!”
他拍着胸脯保证,但眼神还是有些飘忽。
白乐叹了口气,看向高大杰:“高兄,今日多亏有你。若非你堂上机变,最后关头反将一军,恐怕等不到总督他们来,乐信行就已经被那辛晓春扣上勾结诈骗的帽子了。”
高大杰摆摆手,苦笑道:“白兄谬赞。今日方知人外有人。那辛晓春确是高手,最后……我其实也是赌一把。现在想来,总督他们突然出现,此事了结得如此……‘顺势而为’,恐怕……”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恐怕我等所作所为,乃至那陈大有的反应,早就在他人算计之中了。只是,不知这执棋者,意欲何为。”
白乐默然。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深陷迷雾,隐约看见庞然轮廓,却始终摸不清全貌的无力感。陈漆最后的敲打,更是印证了这一点——他们并不自由。
“管他呢!”赵圭又灌了一口酒,抹抹嘴,“反正现在咱们有许可了,是正经生意!以前那些偷偷摸摸打听消息的路子,以后说不定还能跟户部……呃,合作合作?反正规矩咱守好就行了!老白,你说是不是?”
白乐看着他,知道赵圭这是典型的既得利益者心态,危机一过,又开始乐观。
他摇摇头,认真道:“二少(因为高大杰来了后,他也知道了赵圭的身世,因此也和高大杰一样,称赵圭为二少),陈尚书的话,你要真的听进去。市舶司那边,务必谨慎。以后乐信行的事,你尽量少直接插手,消息可以传,但经营、刊印、接洽,我和高兄来。你,就是洛商房的赵书吏,明白吗?”
赵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白乐严肃的眼神和高大杰赞同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闷闷道:“知道了。”
白乐这才转向高大杰,举起酒杯:“高兄,此番患难与共,我白乐铭记于心。乐信行如今算是站住了脚,但前途莫测,规矩森严,正需要高兄这样精通律法、心思缜密之人掌舵。我知高兄志在四方,未必瞧得上我这小庙,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圭。
赵圭立刻会意,接过话头,脸上堆起诚恳(甚至有点谄媚)的笑:“高兄!高大讼师!您可一定得留下来帮我们!您不知道,今天您在堂上的风采,我对您的敬仰那真是……如开南大潮,滔滔不绝!您要是走了,我们俩大老粗,哪天不小心又踩了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样,我跟老白商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回去一根,比划着:“一成乐信行干股,送给高兄!不是雇您,是请您当合伙人!以后乐信行的事,您说了算!不,您跟老白商量着算!我就跑跑腿,听听消息!”
一成干股!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乐信行现在虽然规模不大,但有了这官方许可,前途肉眼可见。一成干股,未来的收益可能远超他当讼师接案。
高大杰愣住了。
他确实在犹豫去留。
官司打完,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继续留在开南这个是非之地,卷入乐信行这个明显已被朝廷“标记”的生意里,风险未知。但白乐的沉稳、赵圭此刻表现出的诚意,以及……这份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利益,让他动摇了。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讼师,他敏锐地察觉到,乐信行这种被“收编”的模式,很可能是一种全新的、介于官民之间的业态。
身处其中,或许能更近距离地观察帝国对经济领域的控制术,这对于他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他沉思良久。油灯噼啪炸出一点灯花。
终于,高大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白乐、赵圭的一碰。
“承蒙白掌柜、二少看重。”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略带些无奈又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高大杰,愿与二位,携手试试这许可之下的水,究竟有多深。”
“好!”赵圭大喜,一仰脖干了杯中酒,“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有福同享,有难……呃,尽量别同当!”
白乐也笑了,只是笑容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知道,拿到许可不是终点,而是一段更复杂、需要更加如履薄冰的旅程的开始。
朝廷的眼睛已经看过来了,不会再移开。
而此刻,州衙官廨内,陈经天站在窗前,望着乐信行所在街区的零星灯火。
亲随低声禀报:“乐信行后院灯火未熄,三人饮酒,高大杰已应允留下。”
陈经天“嗯”了一声。
“总督,是否需格外留意那赵圭?”
陈经天沉默片刻,道:“让皇甫辉看着就行。小聪明,翻不了天。倒是那个白乐……”他顿了顿,“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问。”
他收回目光。
皇上要的“测试”有了结果,一个勉强合格、尚可驯化的民间信息节点被成功捕获并套上了笼头。
乐信行的故事,对于朝廷而言,已经告一段落。
至于白乐、赵圭、高大杰他们如何在新的规则下挣扎、生存、甚至试图发展,那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不越线,朝廷乐见其成。
毕竟,有用的工具,总是需要有人去使用和维护的。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升平元年初秋。
马车轮子压在官道上,发出均匀的嘎吱声。
夏景行靠着车厢壁,透过撩开的布帘看向外面。
已是初秋时节,路边的稻田金黄一片,农人正弯腰收割。远处村舍升起炊烟,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打闹。
“侯爷,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吴溪县界了。”赶车的亲随回头道。
“知道了。”夏景行应了一声,放下帘子。
这趟他到吴溪县来看七叔夏明伦,一是以晚辈之礼,另外他现在礼部任职,严星楚让他一年可以两次探望前朝皇室的生活情况。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开始偏西时,终于看到了吴溪县的界碑。
过了碑,路面明显平整许多,显然是新修葺过的。
又行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庄园。
白墙青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中,看着清幽雅致。
门口有两个穿着普通棉袍的汉子守着,腰杆挺得笔直,见马车来,其中一人上前几步。
亲随勒住马,亮出腰牌:“归义侯奉旨,探望安乐公。”
那汉子仔细验过腰牌,抱拳道:“侯爷请稍候,容小的通报。”
不多时,庄园大门打开,一个穿着湖蓝色绸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侯爷来了!公爷念叨好几天了,快请进!”
夏景行认得他,是内务司派来负责安乐公府庶务的管事,姓王。
他下了车,微微颔首:“王管事,有劳了。”
“不敢不敢,侯爷折煞小人了。”王管事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公爷今儿个晌午钓了两条鲫鱼,说晚上让厨房炖汤,正好侯爷来了,能一起尝尝鲜。”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后面是个宽敞的庭院。
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这个时节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相间。靠东墙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夏明伦就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靛青色直裰,外面随意罩了件夹棉坎肩。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景行来了!”
“七叔。”夏景行上前,依着子侄礼作揖。
“免了免了,快坐。”夏明伦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沿途都在修路,比年初时好走多了。”夏景行坐下,打量夏明伦。半年不见,七叔似乎清减了些,脸色在秋阳下显得有点苍白,但精神看着还好。
王管事亲自端来茶点,又吩咐下人去准备晚饭,这才退下。
“这院子不错吧?”夏明伦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比宫里自在多了。想看书看书,想钓鱼就钓鱼,后院还开了片菜地,前些日子收了一茬萝卜,脆生生甜。”
夏景行点头:“是很好,清静。”
“何止清静,是舒坦。”夏明伦喝了口茶,眯起眼,“不用天不亮就起来上朝,不用听那些大臣吵来吵去,不用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我这几个月,把前朝想读没工夫读的书都翻了一遍,还学会了侍弄花草。”
他说着,指向墙角那几盆菊花:“那盆‘金背大红’,是我从隔壁老花匠那儿讨来的苗,自己养的。怎么样,开得还行吧?”
“很好。”夏景行看着那盆开得正盛的菊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艳。
他又看向夏明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七叔……你好像瘦了些。”
夏明伦摆摆手:“瘦点好,瘦点精神。你是不知道,在宫里那几年,整天坐着,肚子都起来了。现在活动多了,自然就瘦了。”
他说得轻松,但夏景行注意到,他说话间有两次不自觉地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胸口有些发闷。
而且那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不是健康的那种白净,而是隐隐透着点灰败。
“最近睡得可好?饮食呢?”夏景行又问。
“都好。”夏明伦笑道,“一觉到天亮,饭也吃得香。就是偶尔……咳,偶尔有点乏,可能是秋天了吧,人容易倦。”
他说着,又轻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压了压。
夏景行心中一动。
他是跟着李青源学医多年,虽不敢说多精深,但望闻问切的基本功都扎实。七叔这模样,这咳嗽,还有那气色……
“七叔,”他斟酌着开口,“我随李师学医也有几年了,略通脉理。要不……我给你请个平安脉?”
夏明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给我把脉?行啊,正好我也想知道,我这身子骨到底怎么样。太医每月都来,可每次都说‘公爷无恙,好生将养’,听得我都腻了。”
他伸出手腕,搁在石桌上。
夏景行三指搭上去,凝神静气。
指下脉搏跳动,初按还算有力,但细品之下,能觉出几分虚浮。再沉取,脉象细弱,跳得偏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消耗着元气。
他诊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又让夏明伦换了只手。
“怎么样?”夏明伦看他神色认真,好奇地问。
“七叔……”夏景行收回手,斟酌词句,“从脉象看,确实有些虚劳之象。心脾两虚,阴液不足。你是不是……夜里多梦,白天容易疲倦,偶尔还会头晕?”
夏明伦想了想,点头:“是有点。不过我想着,大概是闲下来了,反而想东想西的。以前忙得脚不沾地,倒头就睡。”
“药呢?太医开的方子,按时吃了吗?”
“吃了,补气养血的方子,说是调理。”夏明伦说着,又咳了两声,“就是吃着也不见大好,还是那样。”
夏景行眉头微蹙。虚劳之症常见,但七叔这情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脉象中除了虚,似乎还隐着一丝别的什么,可他经验尚浅,说不真切。
“要不这样,”他道,“我开个平补调理的方子,七叔让府里大夫看看,若觉得可行,试试看。主要还是得放宽心,按时饮食,别太劳神。”
“行啊。”夏明伦爽快答应,“你开的方子,我放心。”
晚饭是在花厅吃的。四菜一汤,很简单。
鲫鱼豆腐汤炖得奶白,夏明伦特意给夏景行盛了一碗:“尝尝,今儿个钓的,鲜得很。”
汤确实鲜美。
席间夏明伦说起这半年的琐事:隔壁花匠家添了个孙子,他送了一匹绸子做贺礼;前阵子县里办社戏,王管事陪他去看了半场,热闹;后院菜地里的茄子长得不错,可惜他不会做,都送给厨房了……
他说得兴致勃勃,脸上有了血色。
但夏景行注意到,他食欲并不好,一碗饭只吃了半碗,菜也夹得少,倒是汤喝了两碗。
“七叔胃口不好?”夏景行问。
“天热,没什么胃口。”夏明伦笑笑,“入秋就好了。”
可现在是初秋了。
夏景行心里想着,没说出来。
饭后,夏景行陪夏明伦在院子里散步。晚风凉丝丝的,吹得竹叶沙沙响。夏明伦走了一会儿,就说累了,要回屋歇着。
“七叔早点休息,我明日再来。”夏景行道。
“好,好。你住西厢房,王管事都安排好了。”夏明伦拍拍他的肩,“好好歇着,明儿个带你去钓鱼,后山塘子里鱼多。”
看着夏明伦慢慢走回正房的背影,夏景行站在院子里,许久没动。
次日一早,夏景行起来时,夏明伦已经在院子里练起了剑。动作缓慢,但一招一式很认真。见他出来,夏明伦收了势,笑道:“起得挺早,走,吃早饭去。”
早饭是粥和小菜。夏明伦喝了半碗粥,就搁了筷子。
“七叔就吃这么点?”夏景行问。
“够了,早上吃不多。”夏明伦擦了擦嘴,“走吧,钓鱼去。”
王管事早就准备好了渔具,还派了两个小厮跟着。
后山离庄子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是个不大的池塘,水很清,边上长满了芦苇。
夏明伦选了处树荫坐下,熟练地挂饵、抛竿。夏景行坐在他旁边,也学着样子甩出鱼线。
“钓鱼得静心。”夏明伦看着浮漂,声音轻轻的,“以前在宫里,烦心事儿多,我就想,要是能找个地方安安静静钓一天鱼,该多好。现在真能钓了,倒觉得……太静了。”
“七叔想念宫里?”夏景行问。
“不想。”夏明伦摇头,说得干脆,“一点也不想。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人这一辈子,挺奇妙的。争来争去,到头来,还是这么个小院子,这么个池塘,最舒坦。”
他说着,又轻咳起来。
这次咳得有点急,脸都涨红了。夏景行连忙给他拍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没事,老毛病了。”夏明伦摆摆手,呼吸还有些急促。
夏景行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在吴溪县住了三天,夏景行每天给夏明伦诊脉,方子也开了,还特意去县里药铺抓了药,看着煎好。
夏明伦很配合,药都按时喝,但气色还是那样,咳嗽也没见好。
第四天早上,夏景行要走了。
“这么急?”夏明伦有些舍不得,“再多住几天,等我把那盆墨菊养开了,给你看。”
“公务在身,还得去关襄一趟。”夏景行道,“七叔保重身体,药按时吃,我回头再来看你。”
“关襄……”夏明伦神色微黯。
夏景行嗯了一声。
夏明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送夏景行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忽然道:“景行。”
“七叔?”
“我娘……也不容易。”夏明伦顿了顿,“替我跟我娘说,我在这儿,挺好。”
夏景行点头:“好。”
马车驶出庄子,渐行渐远。
夏景行回头,看见夏明伦还站在门口,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有些单薄。
从吴溪县到关襄,走了四天。
越往北走,秋意越浓。
路边的树叶开始泛黄,风里带了寒意。夏景行裹紧了披风,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他不太想见吴砚卿。
这个念头一路上都在他心里盘桓。
按理说,她是皇祖父的妃子,是七叔的生母,是他的祖母。可也是她,当年和父皇夏明澄争夺皇位,闹得兵戎相见,最后导致天下大乱,大夏灭国。
但不去又不行。
他是归义侯,是朝廷礼部官员,奉恩君是洛皇亲封的尊号,他路过关襄不去拜见,于礼不合。更何况,七叔临别时那句话,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