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李白《悲歌行》
悲歌行
李白
悲来乎，悲来乎。
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
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
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
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
悲来乎，悲来乎。
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
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
悲来乎，悲来乎。
凤凰不至河无图，微子去之箕子奴。
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
悲来乎，悲来乎。
秦家李斯早追悔，虚名拨向身之外。
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
剑是一夫用，书能知姓名。
惠施不肯干万乘，卜式未必穷一经。
还须黑头取方伯，莫谩白首为儒生。
赏析：
《悲歌行》是李白借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古诗，约作于其晚年宝应元年（762）末。全诗以四个“悲来乎，悲来乎”为标志可分四段，情感悲愤激昂，格调豪迈奔放。具体赏析如下：
- 首段直抒孤独寂寞：开篇“悲来乎，悲来乎”，直抒胸臆，如火山喷发，将悲愁之情瞬间宣泄而出。“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诗人在酒宴上急切地要倾诉内心的悲苦。“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则直白地展现出其不被理解的孤独，这种孤独感因他身处人生晚年，理想未酬而愈发深沉。而“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情感由抑转扬，从悲愁转为借琴酒寻乐，体现出李白性格中洒脱的一面，酒与琴也成为他排解忧愁的寄托。
- 二段阐述富贵生死：再次以“悲来乎，悲来乎”起兴，表达对富贵和生死的看法。“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化用《老子》中的观点，指出天地永恒，而富贵短暂，生死乃人生常态，体现出李白受道家思想影响，对富贵持轻视态度，对待生死顺其自然。“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以孤猿啼坟的凄凉景象，强化了人生无常之感，得出不如尽饮杯中酒的洒脱结论。
- 三段感慨怀才不遇：又以“悲来乎，悲来乎”领起，连用多个典故。“凤凰不至河无图，微子去之箕子奴”，借孔子感叹世道衰落、微子和箕子面对商亡的遭遇，喻指世道昏暗。“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以李广战功赫赫却未被重用、屈原爱国却遭放逐，来影射自己怀才不遇，抒发对现实黑暗的不满。
- 四段感叹理想现实冲突：最后一段继续用典，“秦家李斯早追悔，虚名拨向身之外”，借李斯因追逐虚名而招致灾祸，说明虚名之无益。“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以范蠡功成身退为例，表达对功成后归隐的认同。“剑是一夫用，书能知姓名”等句，通过对项羽、惠施、卜式等人物事迹的提及，表明李白既看不起单纯读书求功名，又对自己未能建功立业感到愤懑。“还须黑头取方伯，莫谩白首为儒生”，是反话正说，体现出他理想中渴望建功立业与现实中不得志的矛盾冲突。
解析：
1. 悲来乎，悲来乎。
以叠句起兴，直喊“悲啊，悲啊”，如恸哭开篇，将积压的悲绪猛地掷出，既是情感的宣泄，也定下全诗悲愤的基调，像一声穿透人心的长叹，引出下文的倾诉。
2. 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
对主人说“先别倒酒”，要先听我唱这支“悲来吟”。暂止宴饮，专为述悲，显见悲绪之重——不吐不快，连饮酒的兴致都要为这份悲让道，足见其情之切。
3. 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
若悲时不吟唱、不欢笑（不流露），天下便无人能懂我的内心。点出悲的核心：孤独与不被理解。李白一生狂放，却藏着无人识的孤心，这句是对“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沉痛注解。
4. 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
您有几斗酒，我有一把三尺琴。以酒与琴为媒，将悲绪暂时寄托于外物——酒可浇愁，琴可抒怀，是乱世中仅有的慰藉，也为后文“乐”与“悲”的交织埋下伏笔。
5. 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
琴声与酒意相融相契，一杯酒的价值不亚于千钧黄金。写琴酒带来的片刻欢愉，“千钧金”极言这份慰藉的珍贵——在无人知我的孤独里，这点乐，重如千金。
6. 悲来乎，悲来乎。
再喊“悲啊，悲啊”，情感复起，从片刻的乐回到深沉的悲，如浪涛再涌，将思绪推向对人生根本的追问。
7. 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
天地虽长久，金玉满堂也终究守不住。由天地永恒反衬富贵短暂，是对“物质虚幻”的顿悟，暗含对追逐名利者的嘲讽，也藏着自己功名未就的怅然。
8. 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富贵能维持百年吗？人生死一次，谁都逃不过。进一步戳破富贵的虚妄，点出死生乃常态。看似通透，实则藏着对“人生短促、功业未成”的悲叹——百年都嫌短，何况壮志未酬？
9. 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
孤猿在坟头月下哀啼，不如饮尽杯中酒。以“孤猿啼坟”的凄景强化生死无常，借酒消愁既是洒脱，也是无奈——既然一切皆空，不如暂醉解悲。
10. 悲来乎，悲来乎。
第三次喊“悲啊，悲啊”，悲绪转向世道与命运，从个人悲扩展到对时代的愤懑。
11. 凤凰不至河无图，微子去之箕子奴。
凤凰不再来（世道衰败），黄河不出图（无圣明之世），微子逃离、箕子为奴（贤臣遭难）。用上古典故喻指时局昏暗：圣主不现，贤臣失意，暗讽自己所处的时代与商末一样混乱，有才难施。
12. 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
汉武帝忘了战功赫赫的李广，楚顷襄王放逐了忠君的屈原。借李广、屈原的遭遇自比，哭诉自己如他们般怀才不遇——有功难赏，有忠难报，是对统治者“不识才、不用才”的悲愤控诉。
13. 悲来乎，悲来乎。
最后一次喊“悲啊，悲啊”，悲中带愤，转向对人生选择的反思与不甘。
14. 秦家李斯早追悔，虚名拨向身之外。
秦朝李斯后来追悔莫及，才把虚名抛在身外。以李斯因贪慕虚名而遭祸的典故，警示“虚名误人”，也暗含自己虽不贪名，却连“名成”都不可得的矛盾。
15. 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
范蠡哪里是真爱五湖？不过是功成名就后主动退隐。赞范蠡的明智，实则反衬自己“功未成”便只能漂泊的处境——他也想“功成身退”，却连“功成”的机会都没有。
16. 剑是一夫用，书能知姓名。
剑是匹夫之用（武力），书能让人留名（文名）。看似说文武各有其用，实则藏着李白的纠结：他既想以剑建功（侠气），又想以书留名（文才），却两者皆未得偿。
17. 惠施不肯干万乘，卜式未必穷一经。
惠施不愿依附大国君主，卜式未必精通一部经书（却因忠心得重用）。借惠施的清高、卜式的“不拘一格”，暗讽当世用人不公——有才者被弃，无才者得势，自己的“经世之才”反不如投机取巧者。
18. 还须黑头取方伯，莫谩白首为儒生。
还是该在黑发时就取得一方长官之位，不要空让白头时只做个儒生。看似劝人进取，实则是反语自嘲：自己年少时也想“黑头取方伯”，如今却要“白首为儒生”，壮志未酬的悲怆溢于言表。
句译：
1. 悲来乎，悲来乎。
悲啊，悲啊。
2. 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
主人有酒先别倒，听我唱这支《悲来吟》。
3. 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
若悲时不唱、乐时不笑，天下便没人懂我的心。
4. 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
您有几斗酒，我有一把三尺长的琴。
5. 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
琴声与酒意相融相契，一杯酒的价值不亚于千钧黄金。
6. 悲来乎，悲来乎。
悲啊，悲啊。
7. 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
天地虽长久，金玉满堂也终究守不住。
8. 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富贵能维持百年吗？生死一回，谁都逃不过。
9. 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
孤猿在坟头的月光下哀啼，不如饮尽这杯酒。
10. 悲来乎，悲来乎。
悲啊，悲啊。
11. 凤凰不至河无图，微子去之箕子奴。
凤凰不再飞来，黄河不出河图（世道衰败），微子逃离，箕子沦为奴隶。
12. 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
汉武帝忘了李广将军，楚顷襄王放逐了屈原大夫。
13. 悲来乎，悲来乎。
悲啊，悲啊。
14. 秦家李斯早追悔，虚名拨向身之外。
秦朝的李斯后来早早后悔，把虚名抛到了身外。
15. 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
范蠡哪里是真的喜爱五湖？不过是功成名就后自己退隐罢了。
16. 剑是一夫用，书能知姓名。
剑是匹夫的工具，书籍能让人留下姓名。
17. 惠施不肯干万乘，卜式未必穷一经。
惠施不愿依附大国君主，卜式未必精通一部经书（却得到重用）。
18. 还须黑头取方伯，莫谩白首为儒生。
还是该在黑发时就取得一方长官之位，别空让白头时只做个儒生。
全译：
悲啊，悲啊！
主人有酒先别斟，听我唱这支悲歌行。
心中悲苦却不呻吟，脸上欢愉却不欢笑，这世上，又有谁能懂我的心？
您有那几斗美酒，我有这三尺琴。
琴音与酒香相融相契，这杯中酒，虽轻，却重如千钧黄金。
悲啊，悲啊！
天虽高远，地虽久长，可那金玉满堂的财富，终究难以长久守住。
所谓的富贵荣华，又能维系多久？生老病死，人生轮回，谁也无法避免。
你看那孤猿在坟头月下哀啼，倒不如举杯畅饮，一醉方休。
悲啊，悲啊！
凤凰不再降临，黄河也不出河图，世道衰败；就像微子逃离商朝，箕子沦为奴隶（暗指贤才遭难）。
汉帝早已遗忘了李广这样的猛将，楚王也放逐了屈原这样的忠臣。
悲啊，悲啊！
秦朝的李斯到最后追悔莫及，才把那些虚名抛到身外。
范蠡并非真的眷恋五湖风光，不过是功成名就后，选择退隐自保罢了。
剑，是匹夫之勇的工具；书，才能让人留下不朽的声名。
惠施不愿屈从于大国的威势，卜式虽然未必精通某一部经书，却也能得到重用。
还是趁着年轻，努力争取一方诸侯之位吧，别等到白发苍苍，还只是个无用的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