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北疆大业无穷尽,深宫却欲锁战心

    紫宸殿内,众人的争论之声渐渐散去,沉凝如铁,肃穆得令人窒息。

    蟠螭香炉静立在御阶两侧,袅袅的沉香薄雾升腾而起,缠绕梁柱、漫覆丹陛,遮去殿内几分锋芒,却衬得满殿凝滞的氛围愈发的浓重起来。

    檐角雕花窗棂漏下的细碎天光,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金砖上投下斑驳的痕迹,清冷且刺眼,却半分暖意也照不进这座被皇权与猜忌裹挟的大殿之中。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大殿两侧,人人垂首敛眉、屏息静立,连胸腔的呼吸都刻意压到极轻极缓,唯恐一丝响动,便打破这朝堂僵局,引火烧身。

    整座紫宸殿内,众人的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那龙椅之上,等待着帝王做出的决断。

    满殿唯有沉香静默燃烧的细碎声响,时光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每一寸流逝都带着熬人的沉重。

    当朝右相虞允文一身制式紫纹宰相朝服,衣料华贵、针脚规整,腰间的金鱼袋悬垂端正,一丝不苟,尽显大宋宰辅的端严气度。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劲松立殿,身姿未有半分歪斜。

    可是他那垂在衣袖之下的双手,却在无意之间死死的攥紧,因为参透了帝王的无情,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掌心底已蓄满了层层叠叠的焦灼与酸涩。

    他深吸一口殿中清冷沉滞的烟气,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决绝与惶恐。

    自太上皇渡江南下建立临安朝廷,到去岁采石大捷一战定乾坤,再到如今追随今上赵昚,这一路走来,自己半生立身朝堂,矢志主战,毕生所求便是收复中原、洗雪靖康之国耻。

    数十年宦海沉浮,他见惯了大宋积贫积弱、畏金如虎的颓态,也见惯了朝堂大多数文武苟安江南、不思进取的庸碌。

    他清晰的认识到,这暮气沉沉、积弱百年的大宋,最缺的不是兵甲粮草,不是钱粮赋税,而是一柄敢劈狼烟、敢复河山、敢逆大势的绝世利刃,是一位真正能够破死局、能够开创新局的不世帅才。

    岳元帅,他们大宋已经自断臂膀了。

    而横空出世的辛弃疾,便是这现今乱世残局里破土而出的唯一锋芒,是大宋南渡蛰伏数十载年后,苦苦等待的北伐青锋。

    此人起于齐鲁,出于辛氏,投身义军,浴血抗金。”

    “在耿京元帅授意下,全员归宋,之后从未停歇,严惩叛徒,镇守北疆,转战千里,百战不殆。

    别人畏金国铁骑如虎,他却敢以孤军深入敌境。

    别人固守防线、被动防御,他却敢主动出击、步步蚕食。

    仅凭义军一孤军便硬生生的撕开了金国经营百年、固若金汤的北疆防线,收复了河北两座城池,山东数十处州县的失地。

    同时,也打破了宋金数十年南北对峙,野外作战宋弱金强的固化战局,为死气沉沉的大宋北伐之路,撕开了一道千载难逢的生机。

    可今日紫宸朝堂,生机将绝,危局已至。

    自晨间朝会开启,主和派群臣便轮番出列、轮番攻讦,字字句句皆对准远在塞外的辛弃疾。

    一众文臣引经据典、层层铺垫,或以“武将权重过盛、声望盖主,凌驾朝堂诸公之上”为由,或以“久镇北疆、手握重兵,远离中枢恐生异心”为惧。

    众口铄金、轮番进谏,齐齐恳请官家降下御前金字牌,以最快的金字牌急脚递千里传旨,将辛弃疾强行召回临安。

    众人说辞极尽圆滑,明面上是以战功卓着、功勋盖世为由,恳请陛下擢升封赏、荣归中枢,实则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这一纸召回圣令,便是要斩断辛弃疾亲手搭建的北伐义军兵权,剥离其北疆兵权,将这柄锋利的青刃囚于临安深宫、束之高阁,彻底终结这场如火如荼的北伐战局。

    虞允文心如明镜,通透所有利害得失。

    他比朝堂之上的任何人都清楚,辛弃疾早在济南求学赴金国中都参加科举即留意山川地形、人员情报。

    这数年深耕下令,他早已根据自己的掌握,铺展开一套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北伐布局。

    山东收复、奇袭汴梁、华州僵持、西线蓄力,每一步都耗费他的无数心血,牺牲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一旦辛弃疾被仓促召回,群龙无首的北疆义军主力必将军心涣散、阵势大乱。

    而那已经铺开的三线战局、初见成效的中原收复之势、积攒百年方才降临的复国良机,必将瞬间崩塌、毁于一旦。

    自南渡以来,大宋数十年隐忍积攒的兵甲粮草、无数边关将士浴血厮杀换来的山河优势、几代君臣梦寐以求的恢复大业,将会尽数沦为泡影。

    此后百年,恐怕大宋将再无如此绝佳的北伐契机,只能继续偏安江南、苟延残喘。

    一念及此,虞允文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凌厉吃紧,周身气场骤然沉凝。

    他已然下定决心,想要倾尽这宰相的一身职权,赌上半生清誉、朝堂权位,乃至阖家的身家性命,也要在这紫宸大殿做最后一次死谏。

    他不求个人荣华、不求权位稳固,只求力保辛弃疾无事,保全大宋这唯一一柄能劈碎阴霾、收复故土的北伐利刃,守住这来之不易、转瞬即逝的恢复大局。

    他蓄力沉身,正要踏出班列,一腔滚沸的谏言已然涌至喉头,慷慨激昂的言辞即刻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所有的赤诚、决绝与呐喊,尽数卡在喉间,硬生生凝住,再难吐出一字一句。

    只见虞允文的目光下意识偏移,掠过帝王龙颜,落向殿外廊庑的阴影之中,下一秒,他的身形骤然凝固,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

    数名身着德寿宫专属内侍服饰的宫人,静立在廊柱阴影之下,不入殿、不言语,静默无声、气息收敛,寻常臣子根本无从察觉其存在。

    可深谙朝堂暗规,周旋于帝权与太上皇势力之间的虞允文,却一眼捕捉到了他们向帝王悄然打出的隐秘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