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石位互认】
轻得根本没有任何人类能察觉。
可对长乘而言,那不是轻。
像是一枚被压了太久的钉子,在旧木里,松了一寸。
一寸。
足够叫整座山的气,都变了。
长乘脸色骤然难看。
他顾不得几人的目光,掌心仍压在湿冷的地面上,指节一寸寸绷紧。
下一瞬,他唇齿极快地动了起来。
一段谁也没听过的咒语,从他喉间低低滚出。
那咒音,不像院内常用术法。
也不像寻常请神、问卦、探脉的诀。
更古老。
更沉重。
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很深的地底被拖出来,带着湿土、旧石、山根和香灰的气味。
水雾贴着地面慢慢流过。
风停了半息。
连远处还在翻动的鱼群,都像被那咒音压得暗了一瞬。
少挚站在一旁,眼神第一次划过明显的震惊。
蠃母司……
竟公然召唤远处梵净山的山神之炁?!
少挚没有开口。
可这一瞬,几人都明显感觉到,他看向长乘的眼神变了。
不是寻常意外。
而是一种极深的、极快的审视。
风无讳也愣住了。
他本来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硬生生断了。
白兑指尖仍压在剑上,目光沉冷地盯着长乘。
迟慕声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长乘刚才念的是什么。
但他听得出来,那不是普通探查。
更像一个向来懂得分寸的人,在这一刻,顾不上规矩了。
而长乘的心里,已经在那一瞬,飞快串起了所有线。
黄果树的水眼先响。
鱼群避位。
紧接着,梵净山旧庙有应。
不是偶发。
绝不是偶发!
梵净山稳了几千年。
那道“稳”,压住地脉,压住了‘那个东西’的炁,也压住了某些本不该顺着人心和风声蔓延出去的旧祸。
这些年,它不是没有被碰过。
不是没有被试探过。
可它一直没有真正动。
山还是山。
庙还是庙。
水还是水。
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也一直安安静静地沉在该沉的地方。
可就在刚才。
它动了。
山…...松了一线!
长乘缓缓抬起头。
几人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不是单纯凝重。
而是一种压不住的慌乱。
这位静候了四千年的神只,明明知道很多,明明已经尽量把所有事情往最坏处想。
可真正听见那一声旧银钉响起时,才发现,局面比他预想的更早,也更狠。
早得不合时宜。
狠得像有人在暗处,提前拨动了不该动的弦。
…...
…...
迟慕声立刻追问:“乘哥,到底怎么了?”
长乘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像有很多话要说。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压下去。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最后,长乘只垂着眼,说了一句:“山松了一线。”
风无讳愣了愣:“啊?什么山?哪座山?松什么线?”
迟慕声却只听懂了一丝,脸色更沉:“山?和艮尘有关吗?”
长乘没有再答。
他慢慢收回手,指腹上沾着湿冷的泥水。
可他的心,比那泥水更冷。
此刻,已经不是单纯寻艮尘的事情了。
若是四千年前布局的——
【石位互认】
若真如此……
天下,真的开始大变了。
隐藏了四千年,也被压制了四千年的局,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推动?!
少挚定然已经知晓端倪,他会怎么做?
此刻的他,发现到哪一步了?!
小炎也一定已经有所感应了。
可院内那么多事尚未处理。
澹台、季氏、肙流…...
那些明里暗里的线,那些尚未压住的人,那些仍悬着的旧账,哪一处都还没到能承受大变的时候。
至少也该等小炎有所进阶。
至少也该等少挚无法掌控她。
可现在……
怎么会现在就动了?!
长乘垂着眼,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他还什么都没做。
那是谁推动的?
人为?
还是……
哪位神只,终于出手了?
…...
…...
晚上十点多。
黄果树外围的夜,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白日里游客来来往往的喧闹退得干干净净,只剩游客中心一带还亮着几排冷白路灯。
停车场空了大半。
湿漉漉的地面反着光,路灯倒在水洼里,被夜风轻轻一吹,就碎成一片发抖的白。
远处零星停着几辆车,车身上挂着一层薄薄水汽。
更远的地方,黄果树方向的水声还在。
隔着夜雾、山势和一段看不清的黑暗,闷闷地传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伏在山腹里,没有睡去。
迟慕声把车停在外围一处不太显眼的位置。
车灯熄灭后,四周一下暗了许多。
几人没有立刻下车。
车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却把方才鱼群翻水的画面往几人的心底压了压。
风无讳先把口罩拉上,又压了压帽檐,低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含糊道:“行,咱现在看起来特别像半夜来踩点的可疑人士。”
迟慕声也戴好口罩,低声回了句:“…...你不说话会更不像。”
陆沐炎把口罩挂上耳后,指尖碰到耳侧时,又轻轻停了一下。
那股耳膜发闷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
像是一直有水贴着她的听觉,隔开了这个夜晚里其他声音。
她抬眼看向窗外。
路灯冷白。
水汽很重。
远处有几家民宿还亮着招牌,红的、蓝的、绿的灯,被雾泡得发散,看着像被水浸过的颜色。
白兑最后下车,压低帽檐,剑被外衣遮住,只露出一点冷硬的轮廓。
她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抬眼扫了一圈路口、店铺和停车场边缘。
少挚走在陆沐炎身后半步。
长乘则看了一眼更远处的山影。
几人陆续关上车门,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然后沿着景区外围的路往里走。
这个点,大多数游客已经回了酒店和民宿,路上只剩三三两两晚归的人影。
有人提着烧烤袋子,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两个小孩被大人牵着,困得走路都歪。
路边店铺有的已经卷起半扇门,有的还撑着灯。
门口摆着刺梨干、牛肉干、银饰手链、蜡染小包、木梳、明信片,还有几筐水果。
灯泡吊在棚顶,风一吹,轻轻晃。
灯光落在湿石板上,泛着一层冷亮。
夜风从水声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也带着一点河腥味。
风无讳左右看了看。
他先把肩膀放松,整个人往那种“随便逛逛的游客”状态里一滑。
他这个人,真要装成游客,倒也不难。
只要把那股“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问两句”的劲儿放出来,旁人也看不出太多破绽。
他晃到第一家路边特产店前。
店里一个穿花围裙的大姐正往塑料箱里收东西。塑料袋被她抖得哗啦响,旁边还放着半箱没收完的刺梨干。
她一抬头看见风无讳,立刻招呼:“哎,小伙,买点特产嘛?刺梨干、牛肉巴都有嘞,便宜得很。”
风无讳笑嘻嘻凑过去,手里随便拿起一袋刺梨干:“姐,问你个事儿呗,刚才那水里鱼一直这么跳啊?”
大姐动作一停:“啥子鱼哦?”
风无讳往河那边一指:“就那边,哗啦哗啦的,吓人得很。”
大姐探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夜雾挡着,看不真切,可那边水声还不太安分。
她脸上那点招揽生意的笑淡了些:“哎哟,这个我哪晓得嘛,我也是刚刚才听到响。你买不买刺梨?酸酸甜甜嘞,吃起安逸。”
风无讳:“……”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刺梨干。
行。
买。
他付了钱,把东西往怀里一塞,又晃到第二家。
第二家是个小卖部。
门口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夹克,脚边放着半盆没洗完的菜,手里夹着烟,正眯眼看手机。
店里灯光偏黄,照得他脸色也发黄。
风无讳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递过去:“哥,打听下,最近这边有啥怪事没?”
男人抬头,眼睛先扫了扫他的口罩和帽檐:“怪事?你们拍视频勒?”
“不是不是,游客。”
风无讳一本正经:“刚才水里鱼乱跳,挺吓人!”
男人嗤了一声:“游客就是爱一惊一乍嘞。水边嘛,有鱼,不跳做哪样?”
风无讳:“跳一整片也正常?”
男人顿了顿。
手里的烟灰落了一截。
他没立刻答,只侧头往水声方向看了一眼。
“那倒……不太正常嘛。”
风无讳眼睛一亮。
男人却又补了一句:“怕是景区搞哪样灯光噻,花样多得很。”
没用。
风无讳把水钱付了,笑着道了声谢,转身继续。
第三个摊子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裹着深色外套,身前摆着一堆小银饰和编绳,旁边还有几个扎得很紧的香包。
她普通话不太利索,见人先笑,露出几颗不太齐的牙。
风无讳蹲下去,顺手拿起一根编绳:“奶奶,这个咋卖?”
老太太眼睛一亮:“十块嘛,十块,娃娃戴起好看嘞。”
风无讳付了钱,又故作随口:“奶奶,刚才那水里鱼乱跳,是不是经常这样啊?”
老太太本来正数钱。
一听这话,手顿住了。
她抬头往水声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却不像刚才那大姐那样只是凑热闹。
更像老人家忽然听见了某个不吉利的词。
她把钱往兜里一塞,声音压低了点:“哎哟喂,哪见过这种嘛,我早说要积德,这下黄果树鱼乱,是山神不高兴咯!”
风无讳立刻往前凑:“啥意思,啥意思?山神不高兴了?”
老太太摆摆手,银饰摊上的小铃铛跟着轻轻响了一下:“是噻。我在这边摆摊好多年咯,冇见过这么大动静。鱼跳成这个样子,怕不是地底下也抖咯?啷个讲哦,莫不是要地震嘛?”
旁边那个灰夹克男人听见了,立刻把烟一拿,扭头插嘴:“老人家莫乱讲嘛!啥子山神,啥子地震,吓游客做哪样?”
老太太眼睛一瞪:“你晓得?你哪样都晓得?”
灰夹克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弹,用鞋底碾了碾:“我看嘛,八成就是直升机弄嘞。白天不是来了直升机?轰隆隆的,鱼都给吓翻咯!”
风无讳眼神一动。
他仍旧蹲着,语气像随口接话:“直升机?”
男人见终于有人听自己说,立刻来了精神,连身子都往前倾了点:“是嘛。村头今天来了个陌生男人,就是早上下直升机那个。我可瞅着脸咯,不像好惹勒。”
身后,几人极轻地对视了一眼。
迟慕声原本在不远处看停车场方向,这时脚步往这边靠了一点。
陆沐炎也立刻抬眼。
白兑站在灯影边缘,帽檐下的眼神冷了些。
风无讳忙问:“哥,那男人长啥样?往哪儿去了?”
男人刚要说,老太太又抢了话:“哎呀,不是跟个女嘞走咯嘛?我听人讲勒,黑衣裳那个女嘞,扎马尾,走得快得很。”
另一个正收摊的大姨听见,提着一袋没卖完的李子凑过来。
她扎着蓝色头巾,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水:“哪个女嘞哦?我咋听说是跟老头走嘞?!”
这一下,周围几个摊贩像终于找到今晚能聊的事儿。
白天他们忙着接游客、算钱、收摊,什么话都只能压着。
到了夜里,路上没什么人,水边又出了怪事,话头一开,便像火塘里被拨亮的炭,一下烧起来。
蓝头巾大姨把李子袋往旁边一放:“我看见过那个男嘞。看着精神,有派头。”
陆沐炎立刻问:“男人?男人长什么样子?”
蓝头巾大姨想了想:“哎呀,就是有派头噻。”
陆沐炎:“能不能具体点?身高体重?外貌看清了吗?”
旁边一个系花围裙的大姨也凑过来:“看不清噻,隔得远着呢。就是高,壮实,戴个帽子,好像头发有点长,耳朵这边有一绺头发嘞。”
风无讳眼睛一亮:“对对,流云鬓角,艮尘一直戴帽子,肯定是他没错!”
陆沐炎还是不放心:“还有吗?还有别的特征吗?”
蓝头巾大姨认真想了半天。
很认真。
认真到最后,只憋出一句:“高高壮壮嘞嘛,看不清噻。就是高,就是壮,看着能干活!”